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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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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却疾如闪电,朝着她飞扑而来。
带着,浓浓的,血腥。
陶向春瞬间变了脸色。
地上的淮山双手撑地,不顾腿伤还未包扎完成,同一刻站了起来。
黑影冲到车前,一个急停站了住。
是黑大。
尖锐獠牙紧紧叼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原本彷如乌突突荆棘的一身短毛,而今沾满黏液。
只余一双狼目,依旧凶光四射。
黏液顺着四肢缓慢滑落,所经之地烙下一团团印记。
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来自这一身的黏液。
血。
尸山血海中冲出来一般的,血。
陶向春直直跳下车辕,弯腰一把搂住黑大脖子,声音急到沙哑。
“哪里受伤了?哪里伤着了!”
颤抖的手,摸上黑大颈下、前胸、腹背。
黑大叼着东西,含糊呜呜一声,往她怀里蹭蹭,示意自己没事。
“真没事?”陶向春还是仔细摸过了要紧的部位,的确没有伤口,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黑大略略往后退了半步,将嘴里的东西往她手里递。
陶向春接过来,没等仔细看,已经被淮山一把夺了去。
昏暗的月光下,这同样沾满了黏液的东西,慢慢被展开,残破不堪。
竟是小半面被火燎过、被刀剑刺破、满是血红的战旗。
一个斗大的“关”字,隐约显在残破的旗面上。
淮山恍若呆了,双手握紧这只剩一小片的战旗,不敢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黑大你到过关帝山了?”
陶向春也愣住片刻。
黑大气喘吁吁着汪一声。
“那里的马场巡护营有一千人。”淮山声音冷静,手指却将残旗攥成一团。“你到时还剩多少兵将?”
黑大望自己主人一眼,见她慢慢点头,立即朝着淮山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摇头!
是……没见到。
还是……没有了。
“马场里,是不是没有……活着……的人了?”淮山这句问得艰难。
黑大很干脆地上下点头。
轰!
淮山眼前一片猩红。
“其中可有……敌人尸首?”他咬牙,继续问。
黑大默默摇头。
淮山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
如何可能!
上千骁勇善战的巡护营!
如何可以是一夕之间全员壮烈赴死!
即便鏖战,又如何会无一具敌人尸首?
不可能的事。
胸膛起伏,淮山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陶向春看他神色,已知他所想。
如同前不久对待那个谷城守备一样的,她麻利地从车底围挡掏出干粮和水囊。
犹豫片刻,将一个油纸包裹紧、大如青砖的东西也取出来。
腰间的布包袋解下,将里头东西往地上粗暴一倒,清空布包,便把这东西塞了进去。
将布包给他侧背在腰,将干粮和水囊拿包袱包了挂他肩上。
末了,一把扯过安静站在一边的黑二。
“你这腿不能长距离用力,黑二给你骑,等到了关帝山,你直接松开它就行,它识得回来的路。”
猩红的眼睛用力盯着她,淮山抓紧布包的带子。
“布包里是上好的伤药,给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将老桃木拐杖递给他,再从围挡拽出他曾经的那把钢刀,陶向春面色平静。
“不管关帝山实情如何,你最好保住你的这条命。”
淮山什么也说不出,只翻身骑到黑二背上,拐杖反手插进后背腰带,将钢刀接过来,用那块残破的军旗缠上刀柄,紧握手中。
“娘子,淮山知晓轻重。”
将缰绳缠上手腕,他郑重点头。
“黑大,来去路上可见到谷城守备张君山了?”陶向春忽地想起一事。
黑大摇头。
淮山明了,顾不得再说,低声喝了句“娘子保重”,便驾着黑二飞也似往北而去。
不过眨眼,便在重重山峦间失了踪影。
* *
寂静山坳里,似乎连风也不刮了。
手上身上的黏液已干了大半,动一动难受得很。
只是现如今也没地方去洗洗。
黑大早就习惯,两三步跳到早已熄灭的火堆上,翻身倒地便是一通乱滚。
草木灰很快沾了它浑身上下,再看不出丝毫的黏液痕迹,只剩仿似淘气跳了泥坑的一身灰疙瘩。
再用力地全身一甩。
灰疙瘩散得到处都是,黑大很身上的黏液却也散了大半。
而后再去灰堆里继续打滚
再起来用力甩。
不过四五次,一身乌突突荆棘的短毛便现出了原形,除了还有淡淡的血腥之气,再不见刚刚的狼狈。
陶向春阻止不急。
叹口气,她脱下沾满黏液的衣裳,拿它擦干净手,便将衣裳团一团塞进了围挡。
又从围挡摸出一个水囊,还有黑大的木碗,先倒了一碗水给它喝。
黑大长途奔波,早已干渴坏了。
头也不抬将一碗水舔干,它抬头呜一声,示意再来点。
陶向春微微一笑,又给它添满水。
黑大一直喝完第四碗,才算是稍稍解了渴,有力气同陶向春说说关帝山下牧场里的惨烈。
它脚程快如闪电,从此地到关帝山下牧场,也不过用了一个多时辰,到那里时,不过申时左右。
牧场里,放养的战马没有一匹。
到处都是火燎痕迹,还有……
无数壮烈的大周官兵。
那是它从未见过的惨烈景象。
如今回忆起来,它竟微微发抖,如何也不肯将实情告诉陶向春。
陶向春也不强要它说个清楚。
她不是谷城守备张君山,更不是大周军政司的斥候淮山。
若真遇强敌,她连保护他们这一家子的能力也没有。
人贵有自知之明。
该做的,她做了。
剩下的,便不关她的事了。
她开始忙碌。
先让黑大吃饱饭。
再将黑二的小米精豆给它提前拌好。
趁着等黑二的时间,她将小破拉车仔细检查了一番,将颠松了的部件重新加固,车轮外的铜皮拿坚韧的牛皮筋再密密缠上一圈。
接下来他们要走的路,还很远。
时已立春,但属于寒冬的冷依然在。
等她忙完,她竟少见地觉得额头发烫。
多么稀奇啊,她竟能感知到热意。
看来今日的确使了不少力气。
好在忙完了,她慢吞吞上了车辕,将厚实的大氅习惯地披上肩。
黑大本想跃到她身边让她靠,但自己身体上依然的血腥气,让它呜一声,只在车下卧着了。
陶向春嗤地笑一声。
这两年多,他们什么狼狈的样子没有过啊,还从不见黑大这么自己嫌弃自己过。
刚想喊它上来,哒哒哒的声音遥遥传来。
月亮早已不见,黎明前最最黑暗的时刻,模糊的山峦,黑影在快速地移近。
黑二回来了!
黑大直接跑着前去迎接。
陶向春则拿出水囊,先将它的水盆倒满。
这次没有血腥之气。
黑二除了累出了满身的大汗,倒是没什么狼狈。
一来一回两百余里山路,它一头迎风就倒的老驴,再顾不得面子,直接卧地上,吁吁喘个不停,连水也不想喝。
惺惺作态。
黑大颇是瞧不上地呜一声。
陶向春却是松了一口气。
全须全尾的平安回来就好。
黑二仰仰脖子,示意她从背上的褡裢里拿东西。
陶向春摸着黑拿出来,是一块从衣襟上扯下的布。
她先凑近闻了闻,并无异味。
稍微安了心,寻蜡烛点亮了,就着摇曳的昏黄烛火,她低头看。
是一封简短的信。
布上笔迹匆匆,只写了已寻到张君山留下的暗记,并遇到了附近前来支援的其他驻军人马,请她放心。
另外,近日边境恐有异变,请她可否暂时回转晋阳,以待来日。
陶向春看完,将这块布慢吞吞折叠,顺便吹熄了蜡烛。
大周历经百年,如今国运昌隆,兵强马壮,边防虽一直有小打小闹,但近几十年来,大的征战从来不曾。
当初她遇到这位大周军政司的斥候时,他曾说过是为追捕偷越入境的蛮子而来。
如今离边境甚远的关帝山,竟一夕之间遭外夷偷袭,一千人的巡护营成了尸山血海。
边境不是恐生异变。
而是异变已经生了。
很大的异变。
……三个月后,西疆张同义会重伤而亡,你这神医死的不是时候啊,可惜,可惜了。
这句来自黄泉的低语倏地从她脑海响起。
手中的布慢吞吞握紧。
护佑大周西疆三十余年的神将张同义。
白天遇到的那去晋阳投亲的家族,只说关帝山马场被掠料场被烧,巡护营前去追击。
黑大带回的消息却是千人的巡护营尽悉惨死马场!
必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陶向春胸膛不见一丝起伏。
她只是蝇营狗苟的市井小民。
只想安稳地在这世间过活。
身无缚鸡之力。
什么也干不了的。
能护住她幼子、能护住身边这一犬一驴,已是竭尽了全力。
大周军政司人才济济,边境防线便是偶有疏漏,大体上却依然是固若金汤。
关帝山此次遇袭,定然有朝廷的大老爷们运筹帷幄,亡羊补牢。
与她一个已经死了的寻常妇人有什么干系?
她何必杞人忧天?
……三个月后,西疆张同义会重伤而亡。
闭上双眼。
她忽地重重喘息。
……苟以家国生死以。
“黑大,黑二。”
她平静开口。
“不走榆林卫,不留甘州,咱们直奔,盐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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