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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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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破拉车走走停停。
沿着太行古道,行经吕梁诸山,顺着山谷走势,一路往西北而行。
山路崎岖难行。
拉车的人咬牙坚持,绝不退缩。
坐车的人却是苦不堪言,用元辰的话来说,就是屁股都给颠成两瓣啦。
到后来,他要么由他二哥驮着,要么宁愿走路。
反正车,是再不肯坐的。
就连一向随遇而安的陶向春,也受不了车里颠簸,不情不愿地下来,改成慢吞吞步行。
她后悔当时说话太快,没过脑子,只想着随便选个远点的地方,尽快甩开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结果,人没甩掉,选的路,自己却要一步一步走完。
噫吁嚱,危乎高哉!
行路之难,难于上青天。
山路实在难走,她走得颤颤巍巍,犹如八旬老妪。
“娘子,要不,咱们先歇一歇?”
撑着老桃木拐杖,几乎算是单脚跳的斥候淮山,极有耐心地跟在慢吞吞的人身边,瞅准前边稍微开阔的山间谷地,适时开口。
恨不得将小破拉车直接扛肩上走的谷城守备张君山,也累得满脸大汗,白白胖胖早已成为过去,虽然还不算瘦了多少,但黑壮黑壮的,再不像个养尊处优富家翁。
陶向春点头,慢吞吞绕过一块大石头,就近找了一处阴凉地,坐下了。
被他二哥驮着跑远了的元辰,回头见自己的队伍停下,忙忙地又转头跑回来。
“元辰,累不累?”
淮山将腰间的水囊摘下递给他。
“我不累。”
仰头咚咚咚喝了几口水,小脸红扑扑的小娃娃很是兴奋。
“等会儿阿叔你让我二哥驮着走吧,我陪着阿娘慢慢走。”
跟在他身边的黑二登时不乐意了,大眼暼着高高的汉子,噗呲喷一口口水。
它这么骨廋如柴迎风就倒,和元辰阿娘一样一样的呢,哪里能驮这么大一只人喔。
想都不要想。
黑大不管他们,只默默在陶向春身后卧下,让她靠着。
陶向春更不理会这些,她在默默想,该如何甩掉这两个麻烦。
要是没这断腿总养不好的斥候,还有这个总拿阴狠眼神偷瞄自己的谷城守备,她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
费上一二功德,他们一犬一驴俩母子,早带着小破驴车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一日夜就能出了这难行的吕梁山脉了。
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只能顺着崎岖山路顺道而行,走得几乎骨架都要散掉。
她的一身老骨头哟。
再这样下去,她只怕撑不到北疆啊。
正凝眉想着呢,前方忽然嘈杂。
抬眼望去,却见乌压压一大群行人从对向而来。
早在第一刻,淮山和张君山就将他们母子和小破拉车护在了身后。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古道。
这一大群人,粗略数数,也有三四十人。
男女老幼,无一不有。
背着包袱麻袋,扛着锅碗瓢盆,牵着羊羔抱着鸡鸭。
不像是结伴而行,更像是一族或一村的整体迁徙。
人人脸上俱是一片愁云惨淡。
两名昔日同袍相互看一眼,极有默契地一个后退一个向前。
向前的人,是淮山。
他拄着拐棍,一步一挪地艰难迎上去。
后退的人,则紧贴拉车,从车辕下抽出一根乌油油的六尺铁棒来。
如今快晒成黑锅底的脸上,却依然带着轻松的笑,垂着眼不看身边的母子,只低声道无妨,这伙人大概是往中原迁徙的百姓。
陶向春自然不担心。
隔着袖子摸摸儿子的小脸蛋,她也微微含笑着,嗯了一声。
过了不一会儿,打探消息的淮山照旧一步一挪地回来,脸色略显凝重。
这群人,的确是一大家子,祖居关帝山,如今准备前往晋阳投靠亲友。
“关帝山下乃是牧马场,除夕日竟遭建奴突袭,战马被掳走七百三十二匹,草料场被焚十之六七。”
五指握得咯吱作响,淮山沉声接着往下说:
“关帝山有驻军一千人,如今尽悉往北追击建奴,山下百姓人心惶恐,四散投奔亲友者如今比比皆是。”
陶向春捂唇,倒吸一口凉气。
建奴远在黑水,如何跨越千里,到这晋阳腹地来抢战马?
此事必然有诈。
向来不谙战事的陶向春都有此断定了,何况一直身处其中的淮山与张君山?
两人互看一眼,瞬间已有决断。
张君山将手中铁棍一搂,朝着陶向春拱手一礼。
“娘子,此事事关重大,君山须得前往关帝山一探究竟。”
陶向春如何不知?
她没说话,只弯腰从车厢围档掏出一袋干粮几个水囊,匆匆塞他怀里,示意他快去。
张君山深深望她一眼,再看看一直好奇地瞧着自己的元辰,伸手拍拍他稚嫩的小肩膀,转身大踏步往北疾步,不过片刻,便再看不见。
拉车的人走了。
溜达着的黑二慢悠悠围着自己的小破车转了转,不用帮忙,自己钻进车辕,将牵头衡木往脖子下一挂,便将车子拉上了。
淮山不语,将褡鞍与它背好,腹带系紧。
陶向春则和元辰上了车,进车厢将门板关严。
咯吱一声,小破拉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慢吞吞颠簸着也往北走。
路过往晋阳去的那一大家子时,那家人还好心的提醒他们。
小心遇到匪患。
要不再等等旁人一起走安全些。
往前二十里有一个驿站呢,花点钱能有热水菜饭吃。
淮山一一拱手谢过,拄着拐杖牵着黑二,磕磕绊绊往前走去。
渐渐将那一群人留在了身后。
* *
山道不平,行车颠簸。
走到夕阳落山,也不过走出去了四五里。
趁着落日前最后的余辉,寻了一个背风的山坳,小破拉车停下,准备在此过夜。
这短短几里山路,陆陆续续竟有三波人与他们擦身而过。
简短的问询过,都是从关帝山而来,前往晋阳或他处寻亲落脚。
好躲避或许将起的战乱。
大周立国至今百余年,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疆域辽阔,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
虽时有外夷蠢蠢欲动,却惧于大周兵强马壮,只敢偶尔小打小闹,不敢真刀真枪竭力挑衅。
且,自立国不过三十年,大周便一举将琉球倭奴灭族除国,雷霆手段令周边小国心惊胆寒,再不敢挑衅大国威严。
时至今日,边防驻军镇守四方,每年春秋例有军演练兵,上至将官,下至兵卒,行军操练从无一日懈怠。
所以说,远在辽东苦寒之地的建奴,如何能不惊边防,突袭深入到晋阳腹地,绝非易事。
要么,是冒名顶替。
要么,是以讹传讹。
但事情既然出了,自然要探查个明白。
* *
夜色降临,四周寂静。
草草吃罢晚饭,陶向春便将元辰关进车厢,路上走得总是累,不用怎么哄,这娃娃便沉沉睡去。
等儿子小呼噜响起,陶向春慢吞吞重新出了车厢,便见一堵背影牢牢阻在门前。
见车厢有动静,背影转过来,默默看她一眼,便轻巧下车,站在了一边。
来回上下车,总是要废力气嘛。
陶向春将车厢门关紧,顺势坐在了刚刚这位大周军政司斥候大人的位子上。
她先望望四周。
黑二照旧围着车厢溜溜达达。
黑大自遇到那第一波来自关帝山的家族时,便比谷城守备张君山更快地离开。
到现在,还没归来。
“娘子可是有要问淮山的?”
低低的声音传进她耳朵。
她慢吞吞摇头。
该知道的,这半天里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路上碰到的百姓。
不知道的,只有静静等候。
月亮渐渐升到半空,银辉之下,万山寂静。
层层叠叠的峰峦,起起伏伏的山岭。
他们这小小的破车,置身其中,何等的渺小。
“大人,一路辛苦伴我们同行。”
冬末的风,带着微微潮气,打着旋儿从山间扫过。
将厚实大氅往身上紧紧,陶向春的话语有些含糊不清。
“走了这些时日,可是寻到什么了没有?”
靠着车轮坐的人,一边紧着右腿上的夹板,头也不抬,对这打趣的话,只轻轻一笑。
“你的腿伤,实在不该这般劳累。”陶向春也没非要听他的回答,只继续道:“等到榆林卫,大人便停下养伤吧。”
捆绑带的手一顿,他还是没说话。
“前年盛夏,我家里发大水,我和元辰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抬头,望望天上银辉,陶向春声音平稳,似是说着的,是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这两年,过得有些累,整天只顾着吃喝,有时候浑浑噩噩的,好多以前的事都忘记啦。”
低下头,瞅着车下动手给伤腿换药的人,陶向春幽幽叹口气。
“人都说逢凶化吉。你看,我和元辰从那么难的日子都活过来了,以后定然会活得更好。”
所以,不要再跟着她啦。
再跟下去,他的伤腿怕是更伤得厉害。
而她,也真的怕受他连累,不能按既定时日到达北疆再借功德啊。
相处这些时日,总是有几分人情。
再招呼不打一声地甩掉他,她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摸摸鼻子,陶向春正想再接再厉,好不伤和气地甩掉这个断腿斥候。
一道黑影却疾如闪电,朝着她飞扑而来。
带着,浓浓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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