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不渡》春雨梧桐

27、第 27 章 方寸

　　不能以貌取人，那到底该如何评判，一个人是坏人还是好人？

　　坏人还是好人。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尤其对着一个三岁的娃娃。

　　正月，依旧是寒冬天气。

　　张君山却满头大汗，一边力争将车拉得平稳，一边又想大声解释自己是个好人，绝对是个大大的好人。

　　便是这两年走了差路，却也不曾害过人，他依然是好人。

　　可他不敢开口说话。

　　因为他昔日的同袍正两眼凶狠地瞪他。

　　淮山凶狠的眼神里，满是对昔日同袍的警告。

　　敢瞎说、敢教元辰不好的，给他死！

　　死了也白死！

　　没见他现在都不敢随意教元辰读书认字了吗？

　　他们如今是局外人，也只能是局外人。

　　不能干扰任何娘子教导元辰的思绪。

　　不惜代价，平安至甘。

　　简短八字的八百里加急密令，前后不同的笔迹。

　　前四字笔锋凌厉，后四字运笔饱满。

　　一个是决胜千里之外，一个则运筹帷幄之中。

　　不分轩轾的魄力，旗鼓相当的气势。

　　淮山初见这八字时，惊骇到不能言语。

　　本以为顺理成章之事，却突然出了变数。

　　他再不敢自己决断。

　　一切只能悉听上意。

　　短短瞬息之间，他心里念头已转过十八回。

　　面上却是只含着笑，对着元辰低低耐心说话。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元辰去问你阿娘就行啦。”

　　元辰哦一声，不再追问，坐在车辕上，盘着腿，双手托着下巴，眯眼望着四周连绵的山，想起了一事。

　　“那胖阿叔也会打猎吗？”

　　一直半扭着脖子不敢开口的张君山，闻言赶紧用力点头。

　　会！

　　不出声的一个字，让他嘴角用力扯，扯到露出后槽牙。

　　他颇有些滑稽的样子，逗得元辰呵呵笑。

　　佞臣！

　　佞臣！

　　淮山气得恨不能抽拉车的人一鞭子。

　　正想寻个法子引开元辰注意力，呼啦啦一只野鸡从道边干草里窜出来，半飞着横过他们身前，钻进另一边草丛去了。

　　想也不想大手一盖，将元辰的嘴巴紧紧堵住，免得他大喊大叫惊扰了车厢里的人安眠，淮山朝昔日同袍使个眼色。

　　他昔日的同袍是什么人哪？

　　他给的眼色只能说是马后炮。

　　那野鸡刚刚落地，一支袖箭已经利索地穿透了它的脖子，将它牢牢钉在了草丛里。

　　还不等张君山得意，黑大犹如黑色的一团火焰已经从车尾窜过去，将那野鸡一口叼住，反身轻巧跃上车辕——

　　车辕另一边堆了四袋黑二的口粮，黑大一跃，却是反应不及，一头撞到了这摞得半人高的口粮上。

　　巨大的冲力，让口粮袋子一歪，朝着元辰砸了下来——

　　砸，当然是砸不到。

　　但，想拦住这口粮袋子，却也不是易事。

　　若往回推，不免砸向黑大。

　　若往后拨，却是车厢。

　　淮山一手护住元辰，一手举起老桃木拐杖，将砸下来的口粮袋子往前一拨。

　　只能说谁送的礼，谁就受着好了。

　　两个装满了小米精豆的沉甸甸布袋，一前一后，朝着前边拉车的人狠狠砸去。

　　拉车的人不能躲——他还拉着车呢。

　　一袋惊险地擦着左耳朵飞出去砸向路面，一袋却砸中了左后肩，避无可避。

　　张君山心里粗鲁话骂了一大堆，面上却是什么也不显，连脚步也没乱，继续稳步向前。

　　期间还一脚将拦了半边车轮的袋子一勾一挑，同时左手后折，将砸到肩上的袋子抓住，反手一带，刚刚被他昔日同袍带着一点私仇横扫过来的两袋黑二的口粮，就这样稳稳放到了他胸前衡木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元辰看得眼花缭乱，简直要鼓掌喊喊好。

　　黑大爬在剩下的两袋口粮上，居高临下地将野鸡吊在了元辰身前。

　　元辰立刻一把接过野鸡，仰头对着自己大哥笑得开心。

　　趁此机会，淮山一把将射穿野鸡脖子的精巧袖箭拔出，顾不得血污地塞到腿下。

　　等元辰低头，细看这灰突突的野鸡，将逮到野鸡的功劳，理所当然地放到了他大哥头上。

　　黑大不动声色瞅着底下的断腿斥候，与他静静对视片刻，反身跃下车辕，重新回车后窝着补眠去了。

　　行吧，这断腿斥候反应够快，有他护着元辰，自己可以放心休息。

　　可怜拉车的张君山只能瞠目结舌，瞅着快堆到脖子底下的两袋子他送出去的礼，心里憋屈极了。

　　明明是自己眼疾手快射到的野鸡，咋倒成了他昔日同袍耍威风的工具？

　　到底谁的眼睛看起来阴狠歹毒啊？

　　这匹夫的心眼子，可比他阴得多了。

　　* *

　　匹夫之勇不可取。

　　让人离不开自己，才是真本事。

　　拉车的张君山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留在娘子和小郎君身边，不为过去遗憾，更不为将来前程，只为当下的心安。

　　可想留下 ，简直太难了。

　　因为除了代替黑二拉车，他寻不到任何再搭把手的机会。

　　车行一日，傍晚歇脚住宿。

　　无论捡柴生火，还是打水做饭，不过三岁的小娃娃忙得团团转。

　　他和淮山两个成年壮汉，却只能傻愣愣坐着，什么也不能帮。

　　末了，竟然还要小娃娃给他们弄饭吃，平白无故拖累人家一个三岁的孩子。

　　羞愧至极矣。

　　简直无脸见人。

　　张君山捧着木碗，呆呆瞅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汤，鼻子发酸。

　　心跳咚咚咚。

　　说实话，他不敢吃。

　　虽然一切还未证实，但这两天他所经历的事，已足够让他认清现实。

　　手上捧的这一碗汤面，如果可以，他想捧一辈子，若能供奉进他家祠堂，更好。

　　“你想多了。”

　　昔日的同袍碰碰他，埋头唏哩呼噜吃着热汤面，同他的拘谨形成鲜明对比。

　　“你再不吃，元辰会以为你不喜欢吃面。难道你还想一个三岁小娃儿再做一份新吃食哄你？”

　　这话，吓得张君山一哆嗦，想也不想将脑袋埋进木碗，呼噜呼噜比他昔日同袍喝得还豪迈三分。

　　演得有些过了啊。

　　淮山瞥一眼昔日同袍，切一声，拿竹筷子拔拔碗里面条，含笑对掌勺的小娃娃竖竖大拇指。

　　抱着小碗、顶着带黑灰的小脸蛋，元辰满足地吃着他独一份的鲜肉馄饨，不忘再客气地对新认识的胖阿叔道声谢。

　　胖阿叔估计是被热面汤烫了嘴巴，含含糊糊对着他摆手又摇头。

　　吃完小米精豆的他大哥溜溜达达凑过来，大眼睛盯着他碗里的馄饨，前蹄子轻轻踹了踹他腿。

　　他立刻放下碗，哒哒哒跑到一边把他大哥的木盆端过来，将自己碗里的馄饨毫不吝啬地都倒了进去。

　　“大哥，你先吃，不够我再给你重新煮。”

　　黑大矜持地打个喷嚏，大眼幽幽睨睨差点摔了碗的白白胖胖谷城守备，咧开后槽牙开始吃自己小弟心甘情愿供奉的馄饨。

　　看见了吧，看到了吧？

　　不过是它小弟凑合着给你煮了碗面汤而已，值得这么感激涕零吗？

　　没见识的凡夫俗子。

　　火堆边上的争风吃醋，陶向春窝在车厢里根本不晓得。

　　吃完饭从车厢钻出来的黑大，冷眼瞅着自家小弟的饭被耍心机的黑二抢走，低低呼噜一声，示意某厚脸皮老驴差不多得了。

　　不过两个各为其主的人类罢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甩开，有什么好在意的？

　　也就是元辰太小，心思太单纯，才会这么掏心掏肺对他们好。

　　看看车厢里万事不操心的元辰娘，少沾惹麻烦，才是正理。

　　闲闲再瞥一眼开始收拾锅灶的小弟，黑大转身将自己吃完饭的木碗叼着下车扔给他，又反身纵上车，半卧车辕上，闭上眼休息。

　　车厢里，陶向春也在休息，半躺着一动不动。

　　从前，她喜欢平躺。有次吓得元辰哇哇大哭，以为她再也醒不来，任怎么哄也不停。

　　自此之后，她再不平躺，要么靠着东西半躺，要么侧卧，元辰只要唤阿娘，她即刻回应。

　　小小的人儿，经不起时时刻刻的提心吊胆。

　　这几日，有那个一直养不好腿的斥候在，虽然麻烦不少，但能引得元辰分神，不用时刻关注她，她其实很开心的。

　　黄泉不渡这条路，太难走。

　　她不知道还能陪元辰多久。

　　她只希望，倘若有一天，倘若有一天啊，她没法子再陪着他一起了，他也能好好的继续活下去。

　　不会梦里哭着喊着阿娘呢。

　　不会时常偷偷来测她的呼吸。

　　不会不管遇到什么看到什么，第一眼想要告诉的，永远是她。

　　他的生命里，不应只局限于他的阿娘。

　　他有属于他的人生，心不困于方寸，眼不着于身前。

　　……

　　阿春就是阿春啊，不是谁的，就是阿春自己的，想怎样，就怎样。

　　不用冠上你的名吗？即便被参告也没关系吗？

　　参告也是参告我，阿春只管是阿春，冠我的名头做什么，阿春只是阿春就好了啊。

　　阿春的人生，不必冠谁之名，不可拘于内闱，不然这一生，多不划算。

　　真的？

　　真的。

　　肆意明媚的银铃笑声，忽而从她耳边滑过。

　　陶向春睁开眼。

　　车厢内，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