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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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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干瘦如柴迎风就倒的老驴。
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拉车。
白白胖胖的富家翁。
谷城守备,千户,张君山。
车夫。
牛马风不相及的几样,陶向春实在组合不起来。
事实上,她也根本不想组合。
一个断腿还没养好的斥候,紧赖在他们车上不走,已经很麻烦了。
再来一个满眼阴狠算计的守备老爷,还给他们当车夫?
不可能。
陶向春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
“娘子,就到榆林。”
拄着老桃木拐杖的断腿斥候淮山,举手发誓。
“就捎他到榆林卫,一步路也不多留。”
被捎的人,站得笔直,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我们不到榆林。”
“娘子不是要到甘州么,到甘州必经榆林卫。”
垂着脑袋的人,声音沙哑,说一句就咳嗽几声,咳得颈上青筋突兀。
陶向春闻言,先是不高兴地瞥一眼拄着老桃木拐棍的人。
早知道会有现在,她才不会一时好心,买了拐杖送这个人哩。
就让他腿真的断掉好了,省得这样死缠烂打还不够,还添新麻烦给她。
“阿娘,是我同胖阿叔说的,咱们去甘州安家。”
车厢里钻出一顶老虎帽,缩着脖子朝她讨好地笑。
“胖阿叔送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几大包的鲜肉馄饨,煮一煮就能吃!”
……又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陶向春几乎想抚额叹息。
还胖阿叔。
满眼都是阴狠算计的一城守备,纡尊降贵来做一名车夫?
也就是三岁的黄毛小儿才会相信。
“两位大人。”
福身先礼貌一下,陶向春神色平静。
“多谢两位大人好心,只是我和元辰向来习惯了独来独往,若大人们同行,实在是不合礼数。”
她不要没日没夜给人看着,又不是囚犯,凭什么里三层外三层地监视着她?
“先前是淮山不对,我已将前后护卫都撤了去,娘子放心,此后这一路,只有淮山和君山为娘子鞍前马后,绝对听娘子话。”
淮山单腿站着,拱手,甚是认真。
“君山绝不上车,只随车步行,为娘子打个前哨。”
白白胖胖的守备大人照旧垂着头,绝对不把自己看上去阴狠算计的双眼显出来。
……天地良心,他的一双眼只是稍微锐利了点,真的没有什么阴狠算计啊。
真的是,就算不认得他了,第一眼竟然还是以眼取人,还是讨厌他的眼神。
当初他血战沙场,十年鏖战,靠着砍蛮子脑袋一路升至千户,满怀信心去参加护卫营遴选,却败在一双遭人嫌弃的眼珠子上。
最终败走谷城。
五年之后,沧海桑田,他一定要从谷城重新爬回去。
这位白白胖胖宛如富家翁的守备,哦,前守备张君山的心思,陶向春是一点不知的。
她就是很抵触啊。
不想要外人加入自己一家人的旅程。
不想要整天提心吊胆,防这个防那个。
她已经够辛苦了,实在没有多少多余的心思可以放在车厢之外。
老天爷就放她和元辰安安静静在人世间安稳过活,不成吗?
一时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可现如今,她还在谷城,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即便再如何抗拒,也得忍气吞声,等出了这里再说。
到时候就都甩掉好了。
心里有了主意,陶向春便不再说什么,径直上了小破驴车,进车厢将门板一合,窝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再不管外头。
元辰一见阿娘神色,便立刻很乖很乖地低头翻书。
“不许看书,玩!”
随手将竹制的九连环塞儿子怀里,陶向春闷闷向角落一瘫,合眼休息。
能玩当然比读书好啊。
元辰立刻把书一丢,喜滋滋低头拆起九连环。
车厢之内,暂时母慈子孝。
车厢之外,则是另一番情景。
车厢车关起的同时,黑二已经迈动四蹄,慢悠悠顺着城道往西出城。
黑大瞥一眼车前的两人,一声不吭跃上车尾的栏板,寻舒服的姿势窝好,开始睡觉。
至于车前的人,谁理他们。
不被理会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主人家虽然没再说拒绝的话,但这种根本不能当做默许的默许,却让已经很有经验的大周军政司斥候淮山,更是提心吊胆。
他怕自己对昔日同袍的一时好心,会作没了娘子对他好不容易的一点心软。
握紧手里的老桃木拐杖,他面无表情地紧走两步,追上小破车,坐上车辕,将缰绳捏在掌上,不再管昔日同袍。
昔日同袍则苦笑一声,揉揉鼻子,也紧跟着快走几步,跟在车畔,几乎算是与黑二齐头并进。
大眼斜扫过这白白胖胖的人,黑二呲呲大板牙。
这人还说是这一城的守备哩,咋这么没眼力劲儿?
想当初断腿斥候还给自己送了上好的连枝草呢,这人呢?怎么就这么干巴巴的?还妄想当它的同僚?
啧,想都不要想。
等着吧,等到晚上夜深人静,元辰阿娘绝对会丢掉他!
噗呲,它朝着暂时的同僚喷一口不屑的口水,甩甩尾巴,走得非常有底气。
“黑二兄,我备了几袋小米精豆,拌了细盐巴,待出了城便送车上。”
孰料,它看不起的人竟偷偷凑近它耳朵,小小声地开始讨好自己。
“另外,等出了城门,我帮你拉车,你跟在一旁走就行。”
……黑二震惊到忘记抬蹄,让平稳前行的小破车登时一顿。
还是这个决心要做它同僚的人,伸手托住衡木,轻松往前一带,同时带着它一起走,才让小破车继续往前行。
天爷啊,这个人怪不得元辰阿娘不喜欢,这诡计多端、趋炎附势的样子,它黑二也瘆得慌啊!
噗呲再喷一喷口水,黑二忍不住加快了几分脚步。
这人,太会洞察它一头老驴的内心了。
太会投自己所好了。
不但好吃的给预备上了,竟然连它安身立命的本事也决心抢了它的!
它黑二才是给元辰阿娘拉车的不二驴选,这个眼里满是算计的人,休想越过它,来霸占它的位置!
尾巴一甩,黑二难得起了斗志,四只蹄子迈得飞起,根本不用人指点,一溜烟地跑出了城门,顺着往西的官道,一路急行。
* *
黑二生怕被抢了安安稳稳的营生。
淮山则怕再经历一次毫无征兆被甩掉的惨痛。
跟着这辆小破车什么都没经历、但曾经经历过痛彻心腑的谷城前守备张君山,同样也是心事满满。
他一丝不苟地认真履行自己所说。
出了城门,便有手下将满满四袋子给黑二的口粮摞到了车辕上。
再前行一段,白白胖胖的身躯竟很是灵活地挤到了衡木内,也不知他如何弄,黑二竟一下子给挤到了车辕之外。
害得黑二受惊地嗷了一嗓子。
而后被喂到嘴巴边上的连枝草堵得哑口无言。
行吧,有人愿意替它拉车,就拉呗。
咧着后槽牙,它晃悠悠吃着连枝草,索性跟到车厢后,同黑大作伴。
白白胖胖的张君山双手握住胸前衡木,沉稳地拉着小破车缓步慢行。
终于可以坐下来养养腿伤的淮山,则照旧端坐车辕之上,看着昔日同袍非要干一头驴的伙计,面无表情。
有些亏欠,其实是他们的自以为是。
想要弥补,也只是他们的异想天开。
因为,有人已经不在意,不需要。
信则有,不信则无。
如今他们信,信得不能再信。
却只能当做不信。
好不容易才寻找到,绝不能再失去。
手指,一寸一寸抚过膝上的老桃木拐杖,他目光一点一点坚毅。
不惜代价,平安至甘。
八百里加急带来的绝密军令,只有这简短八个字。
还有昨天晚上,从晋阳一路护卫他们到谷城的一百三十二名暗卫,被密令押解回京受审。
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行踪,更借张君山手下在山谷试探。
一一调查太慢。
一道手令,将一百三十二名暗卫悉数押解回京。
尚是冬日,他的后背却有重重冷汗在涔涔渗出。
那密令上不过简短八字,却是前后两种笔迹。
千钧重担,如泰山巨石,沉默地压在了他和张君山的肩上。
咯吱一声轻响,他猛地回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儿。
带着虎头帽的小娃娃,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钻出,小心翼翼将门板关严,挨着他坐下来。
小胖手指指着前边代替他二哥拉车的身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太胖啦,需要多动动。”
淮山低下头,低声笑着,给昔日同袍寻个拉车的蹩脚理由。
“胖阿叔好有力气!”
元辰眼睛亮晶晶,说话声却是小小。
“多吃饭就能长这么胖吗?长这么胖就会有力气拉车吗?”
他声音虽小,前边拉车的人却有着一双好耳朵,闻言堆着满脸的笑回头。
“啊呀!”
小胖手却猛地把眼睛捂住。
“元辰怎么了?”
淮山和张君山俱是愣住,后者脚下一绊,差点握不住手中衡木。
“胖阿叔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好人。”
凑近已经很熟的断腿阿叔,元辰更加小小声地,带着点疑惑。
“阿娘说不能以貌取人,那胖阿叔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