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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事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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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出一张纸,陶向春将那纸扎小人的灰烬小心放上去。
仔仔细细包裹好了,她将它塞进腰间盛香火的竹筒里,再将竹筒谨慎封好。
这纸扎小人的纸片,应该来自于那位俏西施的家里。
她刚刚从那老妇人口中得知的事,如今看来,其中有几件事,只怕是当不得真的。
例如,老妇人给那位谷城守备到底画了什么符文。
例如,老妇人到底是不是所谓的“俏西施”。
真真假假,往往十件事里,只夹杂着一件假的,便能让你分辨不清,甚至影响到你真实的判断。
唉,头疼啊。
她又不是来谷城断案的,管这些糟心事干嘛。
洗洗手,她靠着窗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儿子磕磕绊绊的读书声。
才不过三岁的稚子,正是好玩的年纪,早早这么读书识字有什么用?
要不,还是停了断腿斥候对儿子的教导?
不然,明明是他欠自己的人情,别到头来,反倒成了她和元辰欠他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客房门口传来低哑唤娘子的招呼声。
她头也不回,只轻嗯了声。
门板吱呀声起,有人重重踏进屋子来。
“娘子,寻淮山回来,可是有吩咐?”
“吩咐不敢。”她依旧不回头,只反手指一指床上裹在被子里的小娃儿。
“劳烦大人去车厢里,给他寻一套里外衣裳和鞋袜来。”
大周军政司的斥候淮山没问“为啥要我拿、你自己去拿不成吗”,而是很痛快地应了声,转身再次脚步重重出门去了。
前后不过盏茶时分,淮山便已将元辰重新打理成了小小金童。
至于方才陶向春仓促给儿子扯掉的那套新衣裳——淮山补给元辰过年的新衣裳,则连同鞋袜一起打包了,他一把给丢了出去。
整个过程,淮山依旧没问为什么,只安静且手脚麻利地做完了这一切。
陶向春也没回头,盯着窗户上透亮却阻住内外的棉纸,眼底渐渐在凝起薄薄的霜雾。
等到元辰郎朗读书声再起。
眼底的霜雾忽而又散了去。
罢了。
她慢吞吞将今日去见那老妇人的事说了,包括老妇人的话,也包括如今自己的怀疑。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将视线放在淮山依旧拄着的拐杖上,慢吞吞上下打量。
“大人,我从前曾说过,这世上的事呢,有的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淮山没说话,只嗯了声。
“那位老妇人,不一定是俏西施这事,需要大人派人去她家周边邻居处多多打探看看。”
慢吞吞咳一声,陶向春声音不高不低。
“至于谷城守备张千户——”
她慢慢抬眼,看向面色沉静的淮山。
“大人是准备一直将他关押,还是要如何?”
“张君山五年前来谷城上任,期间并无渎职懈怠之处。”
声音顿了一会儿,淮山又继续道:
“这两年性情虽有变改,但于军务政事上,也无不妥。”
至于私下的私人事,虽有令人诟病之处,但也算不得什么。
大周军政司,于军国政事上,从来不讲任何人情世故,每两年一次的将官核查何等严格,张君山若真有渎职,如何还能安稳任职一地的守备?
“那大人为何一入城便直接去守备府拿了人?”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那城门兵卒的一句切莫打草惊蛇。
“娘子刚刚说了,有些事,信则有。”
淮山垂眸,只盯着自己脚下,声音沉沉。
“我曾与君山在北疆同袍四年,他是怎样的人,我最是清楚,”
所以,在山谷那里遇到说是来自谷城守备府的亲兵,又在城门口听了那样的话,他便隐约觉得张君山出了什么变故。
不然,驭下极严的人,如何会放纵手下那般狂妄或松懈?
既然觉得不对劲,自然要立刻去查。
“所以呢?”
“……淮山只能说,张君山有些疯了。”
握紧拳,淮山控制不住,牙关咬得咯吱两声。
若不是走火入魔一般的疯了神志,哪里能、哪里能——
胸膛起伏,他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匆匆一句他亲自去俏西施家看看,便拄着拐杖快步离开,连招呼也不曾同元辰打一个。
陶向春望着关合了的门,沉默一会儿,慢吞吞走到书案前坐下。
得,纸扎小人的事,她还没说呢。
不过,信则有,不信则无。
今日从这位满是浩然正气的斥候大人嘴巴里说出来,倒是让她略略吃惊。
大周立国百余载,不论朝廷还是民间,向来务实,寺庙佛堂虽有,但信神信佛的民众却甚少,求人不如求己,虚无缥缈的拜佛更是常常被人嗤之以鼻。
用市井俗语来说,天上的神仙若不能帮地上的老百姓实现所思所愿,便没本事做神仙。
既不能为我所用,为我造福,那我还拜你作甚?
当然,对于身后事,市井百姓多少还是信一些的。
所以,斥候淮山这一句“信则有”,陶向春相信,他能说出这一句,已是十分的难得。
可再难,他也终于说出来了。
但,她却不能再引着他往下去想了。
这纸扎小人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
客房的门吱呀一声,黑大跑了进来。
嘴里,竟叼着一小枝带两个花苞的梅花。
它径直跑到陶向春脚下,将梅花枝往地上一丢,低低呼噜两声。
陶向春猛地站起。
她去俏西施家见到的那位老妇人,竟死了!
如何死的?
是自尽还是他杀?
只是黑大毕竟不是人,无法说出详情。
但也没过多久,这俏西施突然暴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这小小的谷城。
说是俏西施突然得了一笔横财,兴冲冲跑去街上买酒喝,结果醉酒失足,跌死在了大街上。
荒诞离奇的事,偏偏传得有鼻子有眼,见者众多。
知道她的人,心软的叹一声。
瞧不上她的,则哼笑闲聊两句。
一个人,便这般轻易的消失在了这小小的谷城。
陶向春却晓得,事情必然不是这般简单。
但与她无关,她也不会特意浪费心神去关注。
中午一时兴起,去探寻这位俏西施的底细,也不过是因为馄饨摊上食客们的几句闲聊。
如今闲聊的对象,已经被有心人接管了,那她自然就不必再费心啦。
拍拍黑大脑袋,陶向春站起身,慢吞吞走向还爬在床上看书的儿子。
天快黑啦,该去吃晚饭了。
* *
因着俏西施死在了大街上,这小小的谷城,今日刚到傍晚,街上已经没了多少来往行人。
摆摊儿做买卖的,更是早早收了。
本来还想去吃鲜肉馄饨的元辰很失望,有些蔫巴巴地扒在客栈大堂的桌子上,等着伙计端来他的饭菜。
小小的娃娃,长得喜庆,自然受人喜爱。
不过等饭吃的一刻钟里,已有两拨姨姨婶子凑过来,引元辰说话。
元辰向来自来熟,甜甜软软的姨啊婶婶啊一出口,哎哟哎哟的应答声简直将他淹没。
饭还没端上来呢,他面前已经摆满了糖果零嘴儿。
陶向春也不管,只抱着一杯茶捧在唇前,偶尔咳嗽两声,并不怎么搭话。
但耐不住爱说话的妇人自己凑过来。
有问她是来投亲还是路过的。
有打听娃娃爹在哪儿呢。
还有大胆问她,是否有意给娃儿寻门干亲的。
她看一眼这交浅言深的妇人,倒是有些佩服。
结果这妇人以为她真的动了意,忙忙凑近她,神神秘秘与她详细说起来。
说城东有一家大老爷,祖辈经商,到如今攒下了偌大一份家业。
可惜如今当家的老爷子嗣不丰,年过五旬,膝下也不过只一个七岁的女儿,生来也是病歪歪的,能不能成人还不知道呢。
为了守住这份家业,这家想抱养一个。
偏偏这大老爷眼光高着呢,寻常的娃儿根本看不进眼。
“娘子,您这孩子一看就是好小郎!若是您愿意,我倒是能——”
“你快歇了这坏心思吧!”
恰客栈的伙计端着热汤面过来,不客气地将陶向春身边的妇人往外一挤,呸了一口。
“徐家是做什么生意的?是卖棺材寿衣纸扎的!”
将面小心放到元辰跟前,细心嘱咐他吹吹再吃,小心烫。
那妇人见被戳破,也不恼,只尴尬笑着嘟哝。
“虽然徐老爷做的是死人生意,但家底也真的殷实嘛!心眼又好——你看俏西施死了,还不是徐老爷心善,白送了棺材寿衣?”
陶向春闻言,心一动。
“白送?”伙计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去看看俏西施的棺材送到哪里去了?”
“送、送、送哪里也比送乱葬岗强吧?”
那妇人脖子一仰,硬气回。
“俏西施无儿无女,本来是孤魂野鬼的命!如今她竟能进了人家祖坟,有了相公受了香火孝敬,这可是一辈子修不来的福!”
陶向春诧异地几乎捧不住手里的茶杯。
这意思,是俏西施刚刚过世,已经被配了阴亲不成!
客栈伙计接下来的话果然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福送你要不要?谁家好人会去给人配阴婚?”
“你要死啊,这么咒人!”
不等那妇人发火,客栈掌柜已一脚将伙计踹回后厨去。
那妇人见客栈掌柜出来了,忙讪讪笑笑,有些可惜地再望一眼埋头吃面的娃娃,伸手将自己刚刚送出去的糖果零嘴往怀里一扫,急忙忙跑出客栈去了。
买卖不成,这仁义就不存在了呗。
陶向春几乎给逗笑了。
“娘子,那徐家咱们可不敢招惹。”
客栈掌柜拿抹布擦擦刚刚妇人坐过的板凳,一边低声与陶向春说话。
徐家是有钱,可钱的来路却不正。
买卖棺材寿衣做死人生意,倒是没什么。
但他家发家的路子,却是靠着给人结阴亲得来的。
凡是有想给过世的孩子亲人寻一门婚事的,只要找到徐家,想要什么样的就能给你寻来什么样的。
“哼,损阴德的事做多了,断子绝孙也是活该。”
客栈掌柜冷哼一声,对着呼噜呼噜吃面的小娃娃慈爱笑笑。
“咱们这么招人稀罕的小郎君,可不能去沾一身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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