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俏西施 ...
-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七级浮屠,可以换功德不?
陶向春真的只想试一试,她若是救助了世间人,能不能换回一二功德。
但一路打听着,真的到了那个谷城赫赫有名的俏西施家门口时,她叹口气,觉得还是去义庄帮助孤魂野鬼赚取功德,比较简单。
因为谷城的八卦传说得太离谱了,完全脱离了事实,夸大到夸张甚至失真的程度。
所谓的俏西施,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西施。
甚至不是东施效颦的东施。
八卦中,守备大人“整天往城西俏西施家里跑”的俏西施,竟然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
一头白发,满脸皱纹。
走路颤巍巍。
说话结巴,还有点耳背。
那位白白胖胖、宛如富家翁的守备大人看年纪,再往大了说,也多不过而立之年。
什么香艳话本子的内容,也不可能在那位守备大人、和这位老妇人之间出现。
要她说,守备大人与俏西施,是离散多年的母子重相逢,倒是很有可能。
啧,不是她以貌取人。
但真的,八卦误我。
误我啊!
暗暗叹口气,陶向春却是只能迈步向前。
反正来都来了,不弄清楚守备大人性子突变的原因,她跑这一趟的力气就白费了。
寻了个没人经过的空档,她带着元辰闪身进了俏西施的院子。
正扯着扫帚扫院子的老妇人,被母子俩的突然出现,吓得竟是一哆嗦。
“你、你、你们——”
“我们是守备大人的朋友。”
陶向春温温柔柔福上一礼,笑容和蔼可亲地从老妇人手里拿过扫帚,转头递给还没扫帚高的儿子,哄他去扫地。
“谁、谁、谁的友?”
老妇人眼见还没扫帚高的小娃娃,拖着大扫帚开始替自己打扫院子,很是手足无措地搓搓手。
“守备老爷的朋友!”
陶向春微弯腰凑到这老妇人耳边,大声告诉她。
守备老爷被京城来的大人抓下大牢啦,她来这里,是想问问老人家,有没有救守备大人出来的法子。
“我、我、我不……”
老妇人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只白着脸一个劲地摇手。
陶向春笑眯眯将几粒黄豆大小的碎银子,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立刻攥紧手,没拒绝碎银子。
废了几乎一炷香时间,陶向春才弄清这位被称呼为“俏西施”的老妇人,与守备大人不足为外人道的三两事。
老妇人是师婆。
就是那个三姑六婆中的师婆。
她没什么真本事,平日里就靠替人画画平安符之类的换口吃食。
两年前,守备老爷府里不知出了什么不好为外人道的事,满城寻道士和尚。
她为得几文赏钱,厚着脸皮、壮起胆子也混进府去,想偷偷滥竽充数。
哪里知道守备老爷很是精明,竟一个人一个人的试。
她当时吓得哆嗦,生怕被识破了打板子。
结果,让她竟瞎猫碰上死耗子,她应付差事画的一道符,竟被守备老爷看顺眼了!
她的乖乖哟。
于是,她算是因为一道符文,鸡犬升天了。
从此守备老爷对她青眼有加,常常接她进府画符。
后来,大约是怕官威受损,又改成守备老爷亲自登门拜访,送她金银,只为从她手里求上一符。
陶向春问了两遍“什么符”,又送了她几枚铜钱。
这老妇人才继续往下说。
就是保平安的平安符。
陶向春却是不信,又掏几枚铜钱塞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攥紧铜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三角黄纸包,递给了她。
陶三春慢吞吞顺着折痕打开这黄纸符,黄纸上画着一个字不像字、画不是画的涂鸦,她根本辨认不出。
唔,要是老道人还活着,或许会认识也不一定。
老妇人小心翼翼凑近她耳朵。
“娘子,这符晚上放枕头底下,包娘子心想事成!”
“这么灵验?”陶向春才不信。
若守备大人真的心想事成了,又哪里会被、那位大周军政司的断腿斥候、给绑进了大牢?
倏地,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窜过。
守备给绑就绑了吧,断腿斥候特意将其绑到她跟前,让她看两眼,是啥意思?
不过此刻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且顾眼前这俏西施吧。
“守备大人到底求什么?”
又塞了三枚铜钱给老妇人,再拿出一粒花生大的银块在老妇人眼前晃一晃,陶向春笑眯眯。
老妇人眼一亮,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就来抓银块子。
陶向春如何会轻易给她?
只将手躲开,再重复一遍。
守备大人到底求什么?
……守备大人没明白说过。只说要寻他一位失去联络的亲人。
哈?
陶向春不信。
……真的,真的!
老妇人眼珠子紧紧跟着那块银子走,语速飞快,不见一点刚见面时的结巴耳背。
守备大人说想寻他亲人,哪怕寻不到人,能梦里见见亲人也是好的。
她哪里会寻人的仙人技法,更不懂如何将人送进梦里——
世上除了传说,哪里有这样的神仙术法啊?
就是老妇人她,便是靠画符混了一辈子饭吃,也从不信这些的。
可她舍不得守备老爷给的赏金,更不敢得罪守备老爷。
只能想法子应付。
每次守备老爷登门,她就做一大桌子荤食,让大老爷吃饱喝足去睡觉。
听到此,陶向春忍不住瞪大眼。
老妇人尴尬地搓搓手,继续往下说。
她从熟识的药铺里,私买了许多安睡散,偷偷混进饭菜里,让大老爷每次吃完就昏睡一晚上。
反正守备老爷从前忧思过度,常常夜不能寐,如今只要来她家一趟,吃顿饱饭,就能好好睡上一整晚——
不管大老爷求的到底是什么,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个了。
守备老爷大概吃了饱饭睡了安稳觉,心情舒畅,倒是没发觉老妇人她的把戏,甚至来她家还越来越勤。
最近一年,几乎是天天晚上都吃住她家。
害得她六十多的人了,还被街坊邻居取笑,说她说得好难听。
可为了混日子,她能咋着?
外头想说就说呗,反正她得了实惠。
就算给她起了“俏西施”的荤号,她也不在意,能有银子赚,就行。
于是就这么过了两年。
守备大老爷从一根麻杆见风倒,被她阴差阳错养成了白白胖胖富家翁。
娘子您看,老妇人她真的没坏心思啊。
……
陶向春叹为观止。
将手中的银子塞给老妇人,她转身要走,快走到大门口,才想起自家儿子还在拖着大扫帚吭哧吭哧给人打扫院子呢。
赶紧回头,却见自家儿子根本没她想的那样傻,扫帚丢一旁,正蹲在一棵梅树下,捡落花呢。
见阿娘喊自己,捧着一把梅花瓣笑呵呵奔过来,将花瓣举给她看。
“香香的。”
陶向春随意嗯两声,同老妇人点点头,便带着儿子拐过影壁,出了院门。
实在是匪夷所思。
还有些啼笑皆非。
整天往城西俏西施家里跑的守备大人,白白胖胖富家翁的守备大人……
这什么事啊!
她花了快一两银子啊她。
到头来,听到的,不过是把馄饨摊八卦弄得更翔实了些。
但,也行吧。
至少她知道了,这谷城守备张千户是为了寻人性情大变,是因为每日晚上胡吃海塞后倒头大睡,才从一根瘦麻杆,变成了白白胖胖富家翁。
这位俏西施,适合去养猪。
* *
怀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陶向春带着儿子慢吞吞回了客栈。
从昨天一进城就去守备府公干的、那位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还没回来。
黑二据说还在马棚里显摆它有、拉车的马儿们没有的好草料。
黑大等她母子一进客栈门,就奔过来在他们身上嗅了一圈,而后亦步亦趋跟着上楼进了暂住的客房。
进了客房,没等陶向春说话,它便径自蹲到元辰身边,对着他的鞋子低汪两声。
陶向春脸色大变,想也不想扑过来,一把将儿子搂抱进怀,将他的鞋子脱下远远丢开。
黑大跟着鞋子扑过去,在沾了泥水的鞋子底上,拿爪子扒拉出一片已看不出颜色的纸片。
将儿子抱到铜盆前,让他洗了手,再抱到床上,把他脱了个精光塞被子里,最后把《三字经》拿给他读。
忙完这些,陶向春才坐到窗户边上,将那片看不出颜色的纸片捻在指腹上,仔细看了半晌,末了,又闭目轻轻一嗅。
甜腻的香粉味道。
似曾相识。
她冷了神情,从腰间竹筒拈出一炷香,拿火石引燃了。
等香上丝丝缕缕的烟气升腾,她将那小小的纸片燎上去。
一股灰黑的烟雾似隐似现,不过短短一瞬,纸片化成了灰。
纸扎小人烧后的灰烬。
“黑大,去守备府,将淮山喊回来。”
说完,她又想了想,快步走到书案边,拿起炭笔,停顿片刻,叹口气,又放下了。
“算了,你去喊他回来再说吧。”
这件事,实在有些乱。
靠纸上写,是说不清的。
黑大看看她,再扭头望一眼钻在被子里的小娃儿,呼噜一声,转身跑出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