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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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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之内,是没有任何动静的,死寂。
见惯血流成河、白骨黄沙的淮山,一下子白了脸色。
他忘记了自己有手,猛地拿额头一砸。
哐当一声,车厢的薄门板几乎被他撞出头大的洞。
厢门大敞。
门里,总唤他“阿叔”的小娃娃,不见人影。
总喜欢懒懒躺在儿子身边的娘子,踪迹全无。
他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跪爬进去,双手下意识胡乱翻扯着摊开的被子。
人呢,人呢,人呢!
“阿叔,你困了吗?”
他僵住,呆呆回头。
车辕上,车厢门口,举着八仙过海灯笼,半蹲着的小娃娃,正好奇地歪头瞅着自己。
张嘴,最先发出来的,是牙齿相撞的喀喀声。
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厉害。
……
“阿娘说谁叫我睡觉爱踢被子,所以受了凉,肚肚痛是活该。”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
索性在车厢边上重新升起火堆,烧点热水暖暖肚子。
元辰皱着包子脸,难得没有自己动手生火烧水,而是抱着肚子靠着他大哥,唉声叹气。
“可我怕拉臭臭熏到你们,就带着阿娘跑得远了一点点。”
他嘿嘿笑,瞅着脚边小巧精致的八仙过海走马灯,眼睛一眨不眨。
“阿叔,你买的这个灯真好看!画上的神仙真的会转!”
黑二轻悄悄走过来,抬起了蹄子。
“二哥!”
快手把走马灯抱进怀里,元辰抬头朝着坏二哥喊一嗓子。
“我还说把灯挂你头上哩!你再调皮我就不给你挂了哦!”
……耶,它就是怕他把这纸灯笼挂自己脑门上,才想将它踹到火堆去的好吗?
它又不是那些脑袋挂根萝卜,就傻呆呆拉磨的笨驴。
黑二打个喷嚏,不愿与这个怕熏着自己、知道跑远点去拉臭臭的娃儿一般见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甩甩尾巴又慢悠悠踱走了。
元辰呼口气,将走马灯小心翼翼放到身边,抱着小肚子又靠上他大哥。
他的断腿阿叔递给他半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
他笑嘻嘻地双手接过,凑近了,鼓起嘴巴呼呼呼呼,然后吸溜吸溜喝起来。
哎呀,好甜的水!
想想一斤红糖顶得上十斤鲜羊肉的价格。
他就忍不住开心。
这位断腿阿叔真好!
不但会帮他生火,会替大哥二哥值夜,会教他读书认字,会做小木刀木剑给他玩,还会打猎!
最重要的是,他好有钱!
有他跟着,就算去乡镇采买,也不用他掏一文钱,只要是他想买的,这位阿叔全包了!
虽然阿娘说,贪小便宜者,必吃大亏。
还说君子不贪小义。
可自己还是一个三岁的娃娃哩,还不是君子。
就当这个断腿阿叔付的食宿费好了。
自己可是每天都帮他烧水热饭的喔。
这顶多算有来有往。
不算占小便宜的,对吧?
“阿叔,刚刚我大哥二哥陪着你去做啥了?难道你也去拉臭臭了?”
火堆对面的黑二,嫌弃地吐掉了嚼成渣的连枝草。
喝糖水也堵不住你的小嘴巴吗!
非要在它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个。
黑大则转着脖子,温和地拿大脑袋蹭蹭它小弟的肩膀,示意他快喝水,别放凉了。
天寒地冷。
融融火光,驱尽严寒。
* *
甚是惊魂的一夜终于过去。
破旧的小驴车,沿着颠簸不平的山路,又开始了新一日的旅程。
鉴于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一夜未眠,陶向春难得好心,将车厢留给他和儿子去补眠。
自己则再次坐在了车辕上,罩着厚实的大氅,照旧斜靠着黑大,懒洋洋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
如今七九天气,山路边背风的地界,残雪下已有了一星半点的绿意。
这几日吃惯了战马草料的黑二,嘴巴刁了不少,竟然对这绿意视而不见。
她啧啧两声,故意顿顿随意绑在一边的缰绳,要黑二看看路边的小草,问它要不要。
黑二打个响鼻,仰起大脑袋,甩甩尾巴,慢悠悠往前走。
开什么玩笑?
是连枝草不好吃吗?
它如今可是驮过那个断腿斥候好几回,蹄子上挂着不少的人情哩。
就算吃连枝草吃到天荒地老,它也欠不上断腿斥候的人情。
退一万步,就算它的人情用完了,还有断腿斥候欠黑大狗的人情债呢。
它吃连枝草吃得理直气壮!
陶向春捂着嘴巴,乐得噗嗤噗嗤。
明明老道人很是正经啊,他留下的坐骑却这么的歪理一大堆。
“啊呀,黑大,看到了没?以后你吃肉也放开了吃,别觉得什么不好意思。”
黑大温顺地呼噜一声,闭着眼睛晒太阳。
山路九折十八弯,能晒到太阳的地儿,其实也不多。
正说说笑笑呢,驴车转过一道山谷,不算宽敞的山路上,迎面走过来几辆马车。
马车宽大,将不宽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驴马不相及嘛。
黑二拖着小驴车,定下,慢吞吞打个喷嚏,不想让道。
对面的马车,也是这样想的。
两强相遇,勇者胜。
若是夜里,伸手不见人,黑二轻松一个健步如飞,就能从几辆马车上空,拖着小驴车悠闲跨过去。
可现在是白天。
它是世人眼里行将就木、迎风就倒的老驴一头。
除了老弱,还是老弱。
根本不能大展驴威,将眼前这几匹高头大马吓出个好歹。
颈子上的缰绳往旁边被扯了扯。
行吧,有时候装孬认怂,也是世间行走的法宝。
它打个喷嚏,顺着缰绳力道,很痛快地往山路边上挪啊挪,挪到靠紧山石,再不能挪动。
让出来的山路虽还不算宽敞,但靠另一边错车过去,也完全够用。
对面的马车车夫看清了形势,毫不客气地一甩鞭子,往这边纵马过来。
比黑二高二尺、壮三个来回的高头大马,带着叮铃铃的铜铃铛,一声不吭地躲着黑二,从小驴车边上战战兢兢挤了过去。
头一辆过去,顺顺当当。
第二辆过去,勉强无事。
尾车过来。
突生了变故。
许是驾车的车夫技艺不精,错车时往里靠了那么半分,结实的车轴登时往小破驴车的车轮别去。
若真让车轴别住了车轮,小驴车不散架也要散架了。
一直留着心的陶向春啊呀一声,刚想起身。
车厢门猛地打开。
也看不清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如何动作的,只听一声惊骇大叫,即将撞上来的马车、这边车轮竟高高悬空,斜倒靠着单轮错身而过!
好啦,她家小驴车终于保住了。
不用散架了。
拍拍胸口,陶三春摆出惊魂未定的病弱模样,一脸惊慌地转身,望向怒气冲冲冲过来的人。
从受惊马车上狼狈跳下车的人,同他家拉车的大马一样,高壮健硕。
只满脸阴沉,两只蒲扇般的手掌,边走边挽起衣袖。
“哪里来的破车!胆敢堵你——”
褐色微带弯曲的一根木棍,带着凌厉之风横扫而至。
喝骂到一半,这人噔噔噔倒退三步。
他登时脸色刷白,定睛望去,几乎将他牙齿打掉的,竟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硬木拐杖。
这拐杖,握在一只青筋贲出的手里。
“干、干、干什么?”
他结结巴巴着再退几步,直到撞上自家的马车,才又有了几分胆气。
狠咽一口吐沫,他摸向自己后腰。
“我们家老爷可是谷城守备张千户!这车里装的什么你知道吗!一个破驴车!竟敢挑衅我谷城守备的公车!”
陶向春缩在挨道边的车辕上,一边将儿子的脑袋推回车里,一边拽拽准备下车的人。
“别冲动,别冲动,这地头蛇惹了麻烦。”
“娘子放心,淮山知道。”
将拐杖收回膝上横放,淮山一扯缰绳,示意黑二继续赶路。
他这一声不吭的样子,却让刚刚被吓住的壮汉瞧成了软弱可欺。
顿时狠狠啐一口,拔出后腰的狼牙棒,又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站在拐杖够不到的驴车车尾,他抡起狼牙棒就要往车厢砸。
黑二正扭头瞅着人家的实木大马车呢,一见这情景,嗖地撩蹄子就跑。
狼牙棒一下抡了个空,这人收不住力,猛地往侧栽,一下子撞在山石上,登时头破血流。
原本闲闲站在其他马车边上看热闹的同伴见此情景,想笑又不敢,但想追究对方责任,却又知是自己这边不占理。
只能上去扶起同伴,好声劝他算了。
算了?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都见血了,岂能算了?
壮汉推开同伴,再狠狠一啐,甩甩胳膊,便想再追。
可小破驴车竟速度奇快,不过眨眼,便转过山谷,看不到了。
害他大爷出了丑,想跑,门儿都没有。
壮汉拎着狼牙棒走回马车边,跳进车厢,从角落扯出一个脑袋大竹笼。
竹笼上蒙着黑布,他一把扯开,从笼子里拽出一只灰鸽子。
“张二虎,你做什么?”
同车的人伸手拦他。
“若非紧急军务,大人明令禁止咱们拿信鸽传递消息!”
“我怀疑那驴车上坐着的,就是前两日偷了谷城军政司令牌的盗贼。”
壮汉阴狠一笑,寻了个布条,直接手指头一抹额上伤口,在布条草草写了几句暗语,便将布条紧紧绑在信鸽腿上,将其往空中用力一扔。
鸽子振翅冲上云霄,很快从慢悠悠的小驴车上空掠过,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