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遇邪 ...


  •   掌心的黑雾,还在一会儿破口大骂,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哀声求饶。

      陶向春眉眼低垂,静静看着这团黑雾,心底竟是一片奇异的静。

      她突然没了,继续审问下去的耐心。

      便是查到她死前经历又如何呢?

      她能重新活过来吗?

      这两年多她和儿子受的苦,能抹去么?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有能力去面对这黑雾所说的一切么。

      今日便到这里吧。

      身有长物之前,何必深究。

      她灰心丧气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后腰突然挨了一脚丫子。

      她回头,元辰许是窝在黑大身上睡热了,翻身踢开被子,露出了胖脚丫。

      她莞尔一笑,伸手去拽被,却在手指触到被子的前一瞬,又慢慢缩了回来。

      她的这双手,苍白,枯瘦,青筋凸起。

      若没有衣物间隔,她极少去碰触他人。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这世间活生生的人。

      剜心刮骨的痛,倘若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便会麻木,便觉不得痛了。

      可再不觉得,她还是,不再是世间人了。

      黄泉不渡,她既选了这条艰辛的路。

      便一直往前吧。

      不再看掌心这黑雾,掀开车厢的侧窗,她平静地将手探出去,五指渐渐合拢。

      惨烈的鬼嚎,刺透她耳道。

      她却面不改色,五指紧攥成拳。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指缝溢出,消散在茫茫黑夜。

      收回手,她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忽地喉头一哽,张口便呕出一团鸡蛋大小的血肉来。

      她很是熟练地伸手接住,看也不看便往一旁已抬起头来的黑大嘴里塞去。

      黑大低低呼噜一声,顺从地吞咽进肚。

      杀鬼,也是杀。

      从老神医灵前借来的功德,却是生机。

      杀,生。

      若不被功德债反噬,才奇怪呢。

      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陶向春自嘲笑笑。

      总是她辛苦借来的功德,白白浪费了,岂不是可惜?

      摸一把黑大如乌棘硬刺的皮毛,她将车厢门板开条缝隙,放它出去。

      回头再看一会儿、已经被黑大拿牙咬着给盖上被子的儿子,她埋头卧倒。

      哎呀,累了,累了。

      * *

      陶向春和儿子窝在暖和的车厢里,呼呼大睡。

      车厢之外,寒风凛冽。

      即便披着厚实的大氅,大周军政司的斥候淮山,背脊却在渐渐渗出冷汗。

      实在忍不到天亮。

      他借口方便,不顾腿伤,纵跃百余丈,本该有八名精锐镇守的前哨暗防,却是空无一人。

      他留下暗记,回来已有半个时辰,未曾得到任何回音。

      凭空消失。

      八名身经百战、从血山尸海里杀出来的大周精锐,凭空消失了。

      这是他亲自去探查的结果。

      那他不曾探查的另三处暗防呢?

      更远处的百名护卫呢?

      如今,又是什么情景?

      他坐如磐石,额上冷汗却在一颗一颗渗出,无声滚进他的衣领。

      是若无其事,等天亮再行探查?

      还是,同娘子挑明了暗防及护卫的事,请她施以援手?

      他想也不想把“请娘子施以援手”这一条划了去。

      娘子如今病弱,不可再行劳累。

      可若等到天明,贻误了时机,那一百多名护卫或许正命在旦夕!

      如何办?

      怎样办?

      墓地,他右手成拳狠狠一敲伤腿,刺骨剧痛让他登时清明。

      不能再拖,他便现在去查!

      将大氅一掀,他从车辕跳下地,扯过拐杖便要走。

      噗呲。

      脸上却忽地被喷了半脸的温热。

      他目眦欲裂,狠瞪过去,却又顿时熄了火气。

      是黑二这头老驴。

      它叼着连枝草,横在他前方,呲着后槽牙,慢悠悠朝他甩甩尾巴,再抬蹄子踹踹他完好的左腿。

      这元辰的好二哥,真是一点力气也没保留,看似蹄子只是轻轻一踹,却将他踹得连退两步,一下子靠到了车辕上。

      “再用力些,你就准备驮我一辈子吧。”

      淮山低声苦笑。

      黑二翻大眼朝天,再打个小喷嚏。

      又聋又瞎的笨蛋。

      一群笨蛋。

      有它黑二在,再加上警醒的黑大狗,真以为你们能不动声色排兵布阵,将他们这一驴一犬两母子暗中圈起来啊?

      开什么玩笑?

      元辰他娘当做不知道,不过是乐得路上太平,不用费心。

      今晚那锣鼓唢呐一起,黑大便去探了他们这些笨蛋的藏身处。

      都横七竖八地乖乖待在原地,呼噜震天响呢。

      不过是被鬼用了障眼法,待天色一明,便无事了。

      顶多是今晚冻得不轻罢了。

      可惜黑二腹诽半晌,它眼里笨蛋的断腿斥候,却是一点也没会意到、它踹他一脚的苦心。

      爬卧车辕上的黑大抬眼,绕过淮山轻轻跃下地来。

      朝他呲牙呼噜一声,便抬脚往他们的来时路跑去。

      黑二则翻着白眼,纡尊降贵地半弯前膝。

      淮山愣住。

      不敢置信地瞪着黑二。

      黑二不耐烦地再噗呲一口,朝他凑近半步。

      淮山试探着抓住缰绳,见它不反对,便手撑车辕轻轻一跃,坐到了黑二背脊之上。

      黑二甩甩尾巴,顺着刚刚黑大离去的方向,哒哒哒迈开了四蹄。

      “你们都跟我去,娘子和元辰谁守着?”

      猛地想起这重中之重,淮山用力一扯缰绳。

      黑二气得将他用力一颠,若不是不想摔断他的腿,怕以后真驮他半辈子,它绝对会摔他个四脚朝天!

      元辰他阿娘用得着谁守护啊?

      刚刚她徒手抓鬼,他这凡夫俗子没瞧到真是可惜了。

      实在不想理这笨蛋。

      黑二索性拿出自己日行百里的气势来,哒哒哒埋头蹽蹄子。

      不过眨眼,百丈开外已到。

      子丑相交,暗夜无月。

      漫天星斗,半掩在云层之后。

      不远处的村落早已不见灯火。

      影影绰绰的旷野之上,黑大仰首,后肢蹲坐,左前肢撑地,右前肢半屈胸前。

      见黑二驮着大周军政司的断腿斥候到了。

      右前肢朝着冻土硬面轻轻踩踏了下去,笃笃笃一连三次。

      似乎有无形的气流,从它踩踏之地慢慢如潮水般,往外扩散开来。

      眨眼间,先是震耳欲聋的打鼾声,再是横七竖八仰躺冷硬地上昏睡的高壮汉子们。

      有了声,显了形。

      淮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黑二背上下来的。

      ……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句话从他脑海慢吞吞滑过。

      扯着拐杖,他大踏步走过去,朝着鼾声如雷的壮汉们一棍砸下。

      * *

      ……原本跟着慢悠悠的小驴车,八人一队的大周军政司精锐们,很是顺利。

      没有被娘子发觉。

      任何的风吹草动,也被他们眼疾手快地提前剔除得干干净净。

      晚上扎营,四人休息,四人警戒。

      然后,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呼呼大睡了。

      根本没有任何的异样示警啊!

      八名向来自诩大周军政司精锐的壮汉,头一回垂头丧气,恨恨得用力捶打沉闷的脑袋。

      至于什么锣鼓唢呐,还有爆竹声。

      没听见。

      一点也没听见。

      这真特么是撞鬼了!

      一名壮汉咕哝着对着自己老大,欲言又止。

      他们可都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哪个不是一身煞气?谁不曾腰带系过几个蛮子恶人的脑袋?

      他们怕鬼?

      开玩笑。

      鬼见了他们,怕是也要绕路走。

      可偏偏,如今这情景,似乎只能用“撞鬼”来解释了。

      附近的地面,他们几乎是耙犁着搜了两遍,除了他们的脚印痕迹,今晚上没有任何外人的踪迹。

      没有施毒的迹象。

      没有搏斗的痕迹。

      他们就那么莫名其妙、毫无戒心地睡着了。

      还鼾声震天。

      若是在战场上,遇到这种事——

      高壮大汉们登时不寒而栗。

      “信则有,不信则无。”

      淮山沉声,冷着眼一一打量过绝对信得过的弟兄们,再重复一遍。

      “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说罢,他开始简短地重新布置防护。

      前后也不过盏茶,这一处八人的暗防重新建立。

      淮山也不啰嗦,弄完这一处,立刻厚着脸皮爬上黑二背脊,跟着黑大去往另一处。

      怪不得民间常说,黑犬镇邪祟。

      有了黑大的助力,一个时辰之内,四处暗防及八处护卫,一共一百三十二人,都从沉睡中被淮山拿拐杖一一敲醒。

      沉睡之前的事,大同小异。

      没有听到锣鼓唢呐声。

      没有见过冥婚合棺的队伍。

      周边村庄,没有任何人员进出过。

      淮山重重拍自己额头一记。

      这一夜,实在匪夷所思,实在超出了他的意料。

      但暂时无解、寻不到答案的事,便先放下。

      此时此刻,唯一的重中之重,是娘子和元辰的安危。

      顾不得多说其他,他继续厚颜爬上黑二的背脊,由它驮着,回到了他们的宿营地。

      丑末时分,正是天地间最最暗沉。

      天上的星子,被重重厚云遮盖。

      暗到几乎漆黑的宿营地里,熟悉的小破驴车安静停在原地。

      淮山忍不住微微放松了心神。

      从黑二背上翻身下来,他蹑手蹑脚坐到车辕之上。

      不待坐稳,先侧耳去听车厢内的动静。

      一片沉到荒芜之地的,寂静。

      他早已熟悉的元辰的小呼噜,没有响起。

      他一怔,屏住呼吸,压抑狂乱的心跳,将耳朵紧贴到门板,闭目去听。

      车厢之内,是没有任何动静的,死寂。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