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不渡》春雨梧桐

18、第 18 章 谜

　　眼前却轰地一道烈焰砍过。

　　浓雾，鬼影，登时消散。

　　连一声鬼嚎，也没来得及留下。

　　陶向春诧异地慢吞吞侧首。

　　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扯着受伤的右腿，半拦在她身前。

　　左手倒握匕首，右手却捏着她给的那三炷香。

　　香火上光点闪烁。

　　那从她眼前砍退冥婚鬼影的，如烈焰燃过的轨迹，便是来自于此。

　　“我给你，是让你自保的。”

　　揉揉差点被烈焰刺瞎的眼，她有些无奈。

　　“若娘子有失，淮山自保何用？”

　　这断腿斥候却是理所当然地，往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如潮水退去的浓雾。

　　陶向春扶额，叹口气。

　　“不过山间的气候多变而已。”

　　反正他也瞧不见鬼影，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但有些忌讳，咱们该遵守还是遵守着好一些。”

　　指指他还拈在手中的三炷香，她示意他插到泥地里。

　　他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弯腰将香插好，再顺手捡起刚刚扔掉的拐杖。

　　见他行动如此不便，陶向春后知后觉才记起这人还是断腿哩。

　　再拍拍自己额，她便当做自己没发觉。

　　伸个懒腰，侧耳听听，那锣鼓唢呐已隐约远离。

　　好啦，打扰她睡眠的事便就此告罢。

　　慢吞吞打着哈欠，她决定回车厢继续补眠去。

　　“娘子。”

　　这位断腿的斥候大人唤她一声，语带犹豫。

　　她暂歇了脚，回首。

　　“方才可于娘子……有碍？”

　　她愣了愣，而后轻松一笑。

　　“我虽然病弱些，但胆子还成，一般的事还是吓不住我的，多谢大人关心。”

　　他的眼隐在夜色里，她看不清其中的神色，只他这般模样，让她不好意思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客气话结束。

　　想了想，她难得多说几句。

　　“既然大人看得起我，愿意一路同行，那有些事我自然不好瞒着大人。”

　　指指地上依然闪着的三点微芒，她声音和缓。

　　“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呢，孤身带着孩子，不敢托大，所以难免就多心一些，多想一些，看起来出格的事，也就免不得多做了些。”

　　嗯，所以以后再眼尖，要是瞧到了她做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可千万别诧异将她当做异类看喔。

　　该说的说了，该解释的解释了，顺便为以后也做了背书。

　　自觉算无遗策的人，挥挥手，慢吞吞爬上车，进车厢去补觉了。

　　留着原地，盯着三炷香慢慢点完的淮山，却是眉头紧皱，眼中锐色久久不退。

　　便在他们这小驴车的前后左右，百丈之外，有四队共计三十二名精锐化身行人旅客护守。

　　而在更远的三里开外，更有百名护卫分八路将他们前后左右护卫得水泄不通。

　　可那锣鼓唢呐声，如何闯过了三里之外的护卫防线，又如何让百丈外的精锐无一示警？

　　便是黑大黑二，也在锣鼓唢呐尚未传到车厢之前时，已提前发觉了！

　　胸膛起伏不定，他几乎攥碎手中拐杖。

　　只是时机不对，

　　他如今根本无法去查探护卫情景。

　　心急如焚，各种念头在脑中纷沓而来，呼啸而去。

　　他却面色如常，拄着拐回到车旁。

　　黑二难得对他和颜悦色，竟没喷他，而是抬前蹄碰碰他的拐杖。

　　笃笃两声，似在谢他刚刚肯将自己和主人护在身后。

　　他温和一笑，手撑车辕坐上去，先看车厢门是否关严，等瞧过了，才抓那件粗布面的大氅胡乱裹在身上，闭目养神。

　　等天亮了，他要找个理由离开一趟，去看看百余护卫为何如此失职。

　　* *

　　不管那大周军政司的断腿斥候心里怀着什么念头，陶向春一进车厢，将车板紧紧关上，便从腰间布包掏出一枚黄色符纸，啪地往门板一贴。

　　这符纸，看似普通，却是黑二的前主人、那位老道人临终前送她的。

　　符能困鬼，隔阴阳。

　　让眼神凶恶、紧挨元辰的黑大往里靠靠，陶向春背对他们，一直攥着的右手缓慢打开。

　　她掌心里，赫然有鸡蛋大小的一团黑雾在翻滚冲突，却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出她掌心的方寸之地。

　　“你若乖乖听话，说了我想听的，我便不再吓你。”

　　说话声近似于无，陶向春语气冷冷，面无表情盯着掌心的黑雾。

　　“我就是来吃席看热闹的！”

　　黑雾翻滚着打转，声音又急又恼。

　　“好不容易碰见大方的丧主！我们做孤魂野鬼的能饱吃一顿容易吗！”

　　陶向春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这团黑雾。

　　“真是来吃席看热闹的！”这黑雾几乎带了哭声，“那新郎子我不认识！那管事的老鬼也从没见过！”

　　陶向春微微合眸，不再看着黑雾。

　　“哎呀！”黑雾几乎要指天发誓了。

　　“我真的只是跟着来的！顶多收了七枚纸元宝！捧着首饰盘的鬼婆子说让我们凑个数！只要今晚娶回了新娘子，我们就能饱餐一顿大大的供奉！”

　　“新娘子是如何定的？总不能是胡乱撞吧？”

　　陶向春声音轻轻，将这黑雾当做蹴鞠一般，手掌往上颠颠。

　　“哎呦！头晕！我好头晕！”

　　黑雾哭喊着求饶。

　　“我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啊呀！我说，我说！”

　　……它说它真的是受了骗，原本在乱葬岗晃悠得好好的。

　　昨晚有一个鬼婆子拿纸钱和供奉许诺了好多野鬼孤魂，说今晚只要帮着它家少爷娶个亲，壮一壮声势，就有法子送它们投胎转世，下辈子做富贵大老爷！

　　“……我哪里知道，它们找新娘子却是撞到的您啊！”

　　这黑雾呜呜哭，团在她掌心不再努力挣扎。

　　“早知道它们想娶活人妻，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敢来当走狗啊！”

　　陶向春差点笑出声。

　　面上依然冷漠地不带任何软和气，她哼也不哼一声。

　　“娘子，我真的是被骗来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啦，您就行行好，放了我吧！”

　　放？

　　到如今了，还拿假话骗她呢。

　　“你就不想想，为何那么多鬼，我只抓了你一个？”

　　慢吞吞朝着掌上黑雾呵口气，陶三春哼笑一声。

　　“饶命！娘子饶命！我的腿没啦！我的腿！”

　　眼睁睁瞧着一丝黑雾湮灭在这娘子的哈气里，这黑雾几乎算是嚎啕大哭了。

　　“我真的是打杂的！”它不敢再瞒，哭哭啼啼又开始说。

　　新娘子自然是靠生辰八字来定。

　　生辰八字则是一位老和尚算出来的。

　　那个新郎子和管事还有其他老老小小的各种鬼，都是它的邻居，已经在乱葬岗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只有那个捧首饰盘子的鬼婆子，是那老和尚烧的纸扎幻化而成的。

　　“鬼婆子说，只要我们鬼多，能吓得您离魂做新娘子，就给我们超度，让我们重新投胎做人。”

　　说罢，黑雾又抽噎着补充。

　　“您不抓别的鬼，只抓我，还不是因为我最弱气，连一个鬼样子也没了？”

　　它倒是还会激将。

　　“要不是那一记烈焰焚鬼，您能趁机抓住我？要不您放了我再试试？”

　　……本来就不是鬼，自然不会有鬼样子。

　　陶向春不动声色，忽而轻轻接上一句。

　　“你主人明明不是和尚，你却敢咒他是和尚，不怕他让你真个魂飞魄散？”

　　“我主人对我可好了，哪里会——”

　　黑雾肉眼可见地僵成了一团。

　　“哦，对你可好了。”

　　陶向春声音照旧轻轻的。

　　“若真的对你好，会把你的魂魄囚禁在纸扎里，每次要用你就拿咒术烧你一回？”

　　“你乱讲！你胡说！你离间我和主人！”

　　这黑雾猛地又挣扎起来，左冲右突，一边哭喊。

　　“我主人是为了我不被牛头马面拘去十八层地狱，才不得不把我藏在纸扎里！”

　　“怕下十八层地狱啊？”陶向春微微勾唇，再朝着掌心呵口气。

　　“痛！”黑雾崩溃大哭。

　　“你折磨我做什么！有本事你去找我主人报仇！又不是我把你的护卫们砍断了手脚丢洪水里的！”

　　刹那，陶向春冷下神情。

　　她死之前的事，早已记忆模糊，偶尔午夜梦回，总是听见有人在喊她快逃。

　　许多人在同她示警，要她快逃。

　　但这些人的面容，她瞧不清。

　　更不知他们是怎样的人，来自何方。

　　这两年多，她多在甘肃至山西一带奔走，为的，除了阴差们对她到何处去借功德的提示，便也是想借机，寻一寻她当初死时的经历过程。

　　只是从来没寻到过任何线索。

　　直到今夜此时。

　　在那冥婚的鬼魂群里，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当初老道人临终前，曾送过她几个纸扎小人。

　　老道人说这些纸扎小人，每个都能藏鬼藏魂，若她有朝一日实在借不到功德，无法附身白骨，便附到这纸扎小人里，也能不被鬼差捉到，更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她却不想给自己留后路，老道人过世后，那些纸扎小人被她尽数焚化在了他的灵前。

　　符纸扎起的小人，焚烧后的味道，她尚不曾忘记。

　　因此，今夜她遇冥婚，原本以为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哪里知道，竟是冥冥之中，让她寻到了她身死之前的一点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