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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夜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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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鸡蛋的事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接下来几天里,元辰烧水生火时,严禁他阿娘靠近他的地盘半步。
陶向春带着点深以为憾的叹气,便做了啥事不干的甩手掌柜。
唉,儿子大了,不好捉弄了。
不过有那位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在旁边看着,她倒是放心撒手。
这几日,除了当初头一晚,她在车辕坐了一宿,剩下来的时间里,她倒是一直在车厢里躺着。
若不是元辰每到歇脚便摇晃她,让她出车厢透透气,她会一直睡下去。
反正如今路上有人接手元辰,不用她操心,她不趁机多歇歇,才是亏大了呢。
这位接手她家儿子的断腿斥候大人,倒是极好的耐心。
也许是当初那次被甩掉的经历,同样印象深刻,他每到夜晚住宿,竟一直靠着车辕上,便是合眼,手里还牢牢牵着黑二的缰绳。
黑二苦不堪言,喷了他好些次喷嚏。
它拉车一整天,到了晚上想自己溜达溜达散散心,可这断腿的人总将它限制在车厢三步之内!
它不是拉磨的驴,不是!
从前晚上围着车厢转圈圈,是它的自愿。
如今被拽着缰绳,只能围着车厢转圈圈,它心情糟得很。
心情不好,它就抗议。
抗议的方式,就是围着车厢转圈圈,让这个断腿的人一直不能睡,只能跟着自己缰绳倒来倒去!
哼,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个人嘛。
一驴一人深夜斗法,一连斗了三个晚上,终于都有了些蔫嗒嗒。
等到再一个白日,一个教元辰读书时,一句话重复了两遍。
一个拉车晃悠悠赶路时,差点把车拉到了路边沟里。
若不是黑大警醒,及时拦住了黑二的蹄子,他们这一车人啊驴啊车啊,就要进路边一人多深的沟里去待着了。
一人一驴都被吓了一跳,终于肯暂时握手言和。
人呢,晚上依旧睡在车辕上,倒是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驴呢,缰绳解掉,继续慢悠悠围着车厢转着圈。
陶向春看得无语,却也不管他们。
随他们闹吧。
这两年多,她带着元辰,到处奔波,从无停歇。
心神损耗,不能言表。
如今暂时有人肯替她劳心劳神,她乐得趁机休息一二。
有了“乐得”的理由,找机会重新甩掉这个断腿斥候的心思,便一拖再拖。
慢慢的,心思也就淡了。
反正,这一路旅程,总有到头的时候,急什么呢。
待到该分离时,自然会分别。
* *
等黑二拉着小驴车,再次晃悠悠进到八百里太行中麓时,年节已至。
随着沿路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小驴车也很应景地在车厢门上,贴了红红的福字。
那福字,还是元辰写的。
虽然歪歪扭扭,看起来却甚是童趣,在当娘的眼里,可爱好看的紧。
那小小一张红纸,则是路过村镇时,花了一枚铜板买的。
元辰这次掏钱倒是极大方。
便是受着断腿阿叔的怂恿,采买起吃食来,竟也难得没有斤斤计较着货比三家。
便是陶向春,也免不得啧啧两声。
她儿子啥时候这么财大气粗啦?
“阿叔说过年呢,要好好吃一顿。”
窝在阿娘身边,小小的娃眼睛亮晶晶,掰着小胖指头给他阿娘看。
“阿叔说接下来咱们要走的都是山路,路上想买东西会不方便。然后阿叔说山里野味多,一路上他可以带我打猎,把今天花了的铜板赚回来!”
一句一个“阿叔说”。
陶向春忍不住隔着衣袖摸摸儿子的脸蛋,笑吟吟地听他继续阿叔说。
而被娃娃一直说的那位阿叔,则靠坐车辕,仰着头,望着漫天星斗,沉默听着车厢里,娃儿清浅的呼吸。
手,再次忍不住紧握成拳。
紧握的手心,是刚刚才得到的暗信。
遍查晋省十三地,无果。
无果。
怎会无果呢。
怎会无果呢。
他明明就坐在这里,坐在这小小的驴车之上啊。
如此明显的一驴一犬一弱妇一幼儿,怎会查不到一星半点的行踪呢?
怎会。
喉头滚动,他用力压制住胸膛起伏。
一圈圈围着车厢转的黑二,在慢悠悠打量他。
窝在他身侧的黑大,耳朵竖得尖尖。
他不能露处丝毫异样情绪。
这车厢里的病弱娘子,即便隔着车厢,也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在替她看,替她听。
若寻出了他半点错处,他明了,他会被毫不犹豫地,再次丢掉。
他不想被丢掉,不想再经历那次深夜里的惨痛。
好不容易才找到。
好不容易才寻到啊。
再不能失去。
传来的暗信里,绝不容失四字,刻意做了标记。
若不是被军政司急务拖住,想奔扑过来的人,只怕如今早已坐在了他如今的车辕上。
不容有失。
再次失去,便是他死,也绝不会允。
抬手捂唇,他低近无声咳了咳,不动声色将暗信吞咽。
转圈圈的黑二忽地站住。
爬卧着的黑大轻巧无声站起,从车辕跳了下去,几步腾挪,便消失在了暗夜里。
淮山心中一凛,手腕翻转,锐利的匕首已握在掌中。
遥遥的,似有若无的敲打声,在这深夜里,幽幽传过来。
他身后的车厢门吱呀,打开了缝隙。
“黑大去看了。”
他不回头,只低声一句。
门后的人没接话,似乎在静静等待,也似乎在侧耳倾听。
……锣鼓声,唢呐声,还有隐约的哭声。
不过片刻,黑大便快跑回来。
伴随它回来的,是越加清晰的锣鼓唢呐声,甚至还有零散的炮竹声。
黑二挪到了车前,黑大纵身跃上车辕,头也不回从门缝挤进了车厢。
手撑拐杖,淮山从车辕跃下,牢牢护在了黑二身前。
黑二朝他无声咧咧后槽牙,打一个小小的喷嚏。
身后窸窸窣窣,有人慢吞吞下了车。
“应该是冥婚合棺呢。”
呵欠声,伴着慢吞吞的脚步声,很快与他并肩。
“大人没见过吗?”
他只凝神望向暗夜噪声传来处,并不转头看来人,只低低嗯了声。
这几日,他们日出而行,日落而停。
便是距离城镇乡村不远,除了日间偶尔采买,夜间落脚处,从来不进人烟处。
他只安静跟随,从不询问缘由。
今夜也是如此。
日落时,他们从一山村外穿林而过,照旧寻了山坳背风处,停车休息。
“诶,人死灯灭,便是世间有鬼,也早渡黄泉,过奈何桥投胎转世……哪里还管这一世的身后事?”
与大周军政司斥候大人的紧绷不同,见多识广的陶向春眯着眼儿,捂唇再打个呵欠,困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既无事,娘子且去安歇,淮山在此守着。”
他低声,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将寒夜冷风挡阻。
“大人身怀浩然正气,去车厢陪着元辰,可好?”
陶向春随手指指声响传来处,叹口气。
“这等事,向来沾染不得。”
“车厢里有黑大陪着元辰,淮山还是在这里陪着娘子吧。”
瞥一眼这浑身紧绷的斥候大人,陶向春无声叹息,吞在袖中的左手伸出,捋了捋被夜风吹乱了的头发,顺便将食指指尖的一滴鲜红点到了耳垂。
夜风冷意透骨。
身前群山连绵。
漫天星斗倒垂,沉沉浓雾却如潮水,无声浪涌着,渐渐漫过来。
从腰间竹筒取出三支香,陶向春看身边的斥候大人一眼,有些迟疑地递给他。
淮山一声不吭接了香,从袖袋摸出火折子引燃了,复又递还给她。
“你捧着吧。”
陶向春摇摇头,将食指指尖再点上左眼角。
眼前豁然鬼影憧憧。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穿红挂绿,有锦衣罗裙。
有说有笑,有来有往。
耳边带着红花的老鬼朝她拱手,盛情邀她到家里共饮一杯喜酒。
见她安静不语,随手从身后扯来拘谨的新郎子,按它肩背,让它再请。
新郎子很听话地躬身下拜,啪嗒一声,带着红冠的脑袋,却一下子从颈子上滚落进浓雾里。
老鬼哎呀一声,赶紧矮身爬进浓雾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捧着新郎子的脑袋,在新郎子空空的脖颈上磨蹭了半天,才把脑袋端端正正给新郎子按回去。
陶向春只安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老鬼见她连吃惊惧怕也不曾有,转转眼珠,随手从身后一拽,又扯出一个端着满满一盘子金灿灿首饰的婆子来,将金灿灿首饰往她怀里塞。
金灿灿首饰塞到半途,却似被无形的高墙挡住了去路,任凭眼前几只鬼如何用力,也近不到这娘子身前。
几只鬼你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傻眼。
其他有说有笑的老少男女,渐渐也不敢说话不敢笑了。
远处幽幽的锣鼓唢呐还在。
这一片浓雾翻滚之地,却异样的死寂。
陶向春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恼火。
这两年多,好鬼恶鬼胆小鬼贪财鬼……
她也算见过不少鬼界百态。
但这么明目张胆想拉她去做鬼的,还真是头回遇到。
右手慢吞吞摸向腰间布包。
眼前却轰地一道烈焰砍过。
浓雾,鬼影,登时消散。
连一声鬼嚎,也没来得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