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不渡》春雨梧桐

16、第16章 鸡蛋

　　等元辰揉着眼睛从车厢钻出来，他二哥正嚼着连枝草，懒洋洋站着车边。

　　见他醒了，朝他呲呲大板牙，悠闲地甩甩尾巴。

　　元辰啊一声，从车上跳下地，仰脸看他二哥。

　　“二哥，今天早上你真的不要吃豆粕吗？”

　　黑二嚼着连枝草，对这好吃的料草很是满意，低头对它小弟咧出后槽牙，噗呲噗呲喷气。

　　元辰被喷得咯咯笑，扭头就跑得远远，黑二甩着尾巴，慢悠悠撒开蹄子，追上去。

　　追了好久没追回那只打鸣山鸡的黑大，不吭声地站在一边，在生闷气。

　　它太少有空嘴而归的时候了！

　　“谁说你空手啦？”

　　笑眯眯拿着一枚山鸡蛋，翻来覆去看的陶向春，却是惊喜地夸它。

　　“野鸡蛋啊！黑大你竟然能找到野鸡蛋！真是太厉害啦！”

　　黑大抬头看一下，摇摇尾巴，扭头望向刚刚回来的方向，很想再去一次。

　　“等等让元辰生火，把这鸡蛋煮了，我好久没见过煮鸡蛋了。”

　　这一路上，他们备的干粮，多是好保存方便吃的烧饼卤肉一类，鸡蛋确实很少带。

　　“娘子没发觉这野鸡蛋是冻着的吗？”

　　单脚跳着从车围挡里掏出吊锅的断腿斥候，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兴奋的人，冷静出声，给她泼一瓢冷水。

　　“这野鸡蛋不知放了多少时日，只怕里面已经坏了。”

　　陶向春才不听呢，只兴致勃勃喊回和黑二玩闹的儿子，先把野鸡蛋显给他看，再让他赶紧去捡柴，说今天给他吃煮鸡蛋！

　　还是野鸡蛋哦。

　　元辰果然开心大叫，小心翼翼摸了摸冰手的野鸡蛋，赶紧跑去捡柴拢干草。

　　淮山望着这兴奋的母子，忽地笑了。

　　罢了，何必做个扫兴的人呢？

　　弯腰，继续从车围挡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他层层打开，而后连同油纸一起放到地上，朝还是有些蔫了的黑大招招手，招呼它来吃。

　　黑大先抬头望陶向春，见她笑着挥挥手，便慢吞吞走过来，瞅着地上油纸里新鲜的肉块，并没什么胃口。

　　不过，它虽然是只黑犬，可也是很懂人情世故的。

　　这位断腿斥候，不管因为什么缘故，非要赖着他们不走，但既然主人都没拒绝，它自然也不会敌视这人。

　　这一夜相处下来，它直觉这人对他们没任何坏心，除了常用它不懂的眼神看主人母子，倒也算是诚心诚意。

　　看看黑二那叼着连枝草不放的样子，简直丢了一张驴脸。

　　不过是草原上常见的草料罢了，虽然是专门用来喂战马的，但也不值得黑二这么……

　　它形容不出黑二的满意，但看看自己嘴巴下的鲜嫩羊肉，它其实也心情不错啦。

　　除了主人母子，还真没其他人将自己放在心里，会认真准备吃食给它。

　　不过，它可是不会被这么点羊肉给收买了的！

　　低低呼噜一声，它抬抬前脚，算是道了谢，而后开始吃早饭。

　　淮山扬眉，对这凶猛疯犬样子的黑犬，倒是更加另眼相看。

　　不打扰这黑犬进食，他拄着拐杖，拎着吊锅和支架，慢慢走到元辰捡回的柴火前。

　　不等他弯腰，清脆的声音已经阻了他想支锅生火的举动。

　　“阿叔，我自己来！放着我自己来！”

　　他从善如流，将支架和吊锅放到地上，便学娃儿娘一般，站到一旁，看这三岁的娃娃跑来跑去。

　　拖来干枝，从石下拔出枯草，一点一点搭成柴塔，放好支架，垫脚从车围挡掏出水囊……

　　偶尔有些手忙脚乱，步骤却是井井有条，等将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捧给他时，淮山已说不出话来。

　　该是做了多少回，吃了多少苦，才能将这大人尚且要忙上一阵的事，做得如此流畅熟练？

　　“娘子，元辰从多大时，便开始如此……自立？”

　　“从他踉踉跄跄开始走路起，便会帮我搭把手了。”

　　陶向春捂着那颗野鸡蛋，望着儿子，声音淡淡。

　　那时，她尚且不知如何借功德来用，全凭一口执念不散，跌跌撞撞拉扯着元辰行走人世间。

　　期间艰难危困，她如今已记不清楚。

　　却永远也不会忘，小小的元辰如何摇摇晃晃着，将一碗底的水喂到她嘴边。

　　满身泥泞，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

　　软软的唤着，阿娘，喝，喝。

　　那时，她就想，这辈子，她绝不放元辰孤零零一个人在人世间，绝不去渡那黄泉。

　　可她又如何不知，人如何能轻易战胜过天？

　　便是她执念坚韧，却也不得不早做打算，忍着所有，一点一点教尚未知事的元辰，如何找吃食，如何寻水源，如何躲避危险，如何不要哭。

　　两年有余，便这般过来了。

　　如今的元辰，是多么好啊，

　　轻轻一笑，陶向春将野鸡蛋丢进咕嘟嘟的热水锅里。

　　淮山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哎呀，阿娘，这鸡蛋是坏的！”

　　正蹲着烤烙饼的元辰，眼睁睁瞧着小小带麻点的淡青色鸡蛋被丢进锅里，不过瞬间便爆裂，露出里面凝成结块的黑褐色。

　　“我的水！好不容易烧开的水！”

　　陶向春哈哈大笑，才不管跳脚的儿子，慢吞吞往车厢里休息去了。

　　淮山静静站在一旁，却心如刀绞，捧在手里的木碗，那腾腾热气扑面，让他眼角有泪。

　　* *

　　辛苦烧开的水，被阿娘调皮捣蛋弄得再不能喝。

　　等小驴车晃晃悠再度上路，元辰挤在车辕上，暂时不去车厢里陪阿娘了。

　　蹲在像一大铺盖厚被的大氅里，他只露出来满是惊奇的一双眼睛。

　　“这里面毛茸茸的被子真暖和！一点风也不透！”

　　转向赶车的断腿阿叔，他声音低低。

　　“阿叔，二哥不用你提醒，它走路可稳了。”

　　断腿阿叔轻轻嗯一声，依然握着缰绳，在迎面有行人经过时，将缰绳抖两下。

　　“元辰啊，你看刚过去的马车，是不是有车夫一直在驾车吆喝？”

　　他也声音低低，以免打扰车厢里人的安眠。

　　小小的脑袋，在大大的粗布氅衣下，用力点头。

　　“所以就算……你二哥，”他有些拗口地吐出这个称呼，“它再如何聪明，咱们也要在不熟悉的人跟前，保护它们的聪明不被人瞧见。”

　　“我知道啊，阿娘早说过的。”

　　明亮又清澈的眼睛朝苦口婆心的断腿阿叔眨一眨。

　　“阿娘说，羽毛漂亮的山鸡不能呆在家鸡群里，不然会被逮到吃掉。”

　　短腿阿叔愣了片刻，而后笑起来。

　　这比方，真真的好。

　　“所以阿叔也和阿娘一样，在假装驾车，是为了保护二哥不被坏人注意，对不对？”

　　亮晶晶的眼眸，在咯咯咯地笑。

　　这孩子啊，这孩子啊。

　　淮山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一捏这红扑扑的小脸蛋，极力压制想搂他到怀里狠狠抱一抱的贪念。

　　“对。”

　　声音沙哑着，他将氅衣往上提一提，温和点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阿叔教元辰学这八个字，好不好？”

　　亮晶晶的眸子登时耷拉下去。

　　小小的娃儿往大氅里缩一缩，嘟嘟哝哝地小声提建议:

　　能不能不要学写字啊，能不能好好地玩啊？

　　阿娘说他还是小娃娃，玩耍才是他的要务。

　　“阿叔不是要元辰装平庸，是因为元辰还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

　　元辰眨眨眼。

　　这位断腿阿叔在说什么啊？

　　他咋听不懂哩。

　　不过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谁让自己还是小孩子哩。

　　他趁着这位断腿阿叔想着事情，偷偷从大氅里往后爬，直接爬进车厢里，将门板关紧，窝在阿娘身边，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位短腿阿叔太自来熟了！

　　身边的阿娘在捂着嘴巴偷偷笑。

　　“阿娘，我们要一直带着阿叔一起走吗？”

　　“元辰不是很喜欢他吗？”

　　他阿娘往边上靠靠，拿被子给他盖上，笑眯眯地拍拍他。

　　“喜欢是喜欢一点的。”

　　伸出一根胖胖手指头，亮晶晶的眼睛亮晶晶。

　　“阿叔给了咱们好多东西啊，省了好多铜板！”

　　陶向春噗嗤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