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分道 ...
-
陶向春做事从不拖拉,向来是有了念头就开始谋划,谋划完毕就去做。
她既已决定,最迟明日便与这位断腿的大周军政司斥候分道扬镳,便立马开始查找从此处到分叉口可用到的地利。
就算是要甩掉这位还不良于行的军爷,她也要甩的不动声色,不留隐患,不留把柄。
开诚布公是不可能的。
忽悠也是容易被拆穿的。
决绝而去更是会得罪人的。
如此,只有找一个不得不分开、不得不分道扬镳的理由了。
此去晋阳,山多谷深,大道蜿蜒。
虽已到冬末,但积雪处处,半融半冻,行路艰难。
一辆破旧的车,一头摇摇晃晃拉车的老驴。
一地泥泞里,待到日落西山,驴车紧追慢赶也没赶到三里外的驿站,离最近的小镇村落也有几里山路。
正值月末,太阳一落山,便是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山高谷深,行路危险。
只能寻一个避风的山坳,暂时过夜了。
照着之前老习惯,陶向春是坐着不动的,便是她想动,元辰也不让他阿娘动的。
安置驴车,给大哥二哥喂饱肚子。
寻干枝枯草,烧水做饭。
三岁多一点的娃,忙得团团转,却也不见丝毫的手忙脚乱。
作为新加入进来的成员,还是要靠一根拐杖走路的断腿阿叔,烤只兔子,已经是顶着教娃儿的名头了。
不然,连烤兔子也不许他动手的。
便是要教孩子自立,三岁,是不是也太早了一点?
只是这疑问,作为断腿的人,还要靠人家三岁娃娃给弄吃弄喝供养着的人,实在问不出口来。
也只有腆着老脸,默默接受了。
长夜漫漫。
吃饱喝足,收拾好杂物摊子,元辰痛痛快快同断腿阿叔道声辛苦,便爬上车辕钻进车厢,挨着阿娘去听故事睡觉觉了。
黑大黑二窝在避风的驴车一侧,融进夜色,不声不响。
火堆旁,只剩断腿阿叔安静守夜。
坐在元辰给他的毡毯上,他背脊挺拔,前几天自己做的枣木拐杖横放膝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和一段山枣硬木,就着微弱火光,埋首雕刻。
他想做一把小木刀,送元辰。
呼啸的风打着旋儿穿过山坳,将身前火焰吹得摇摇晃晃。
他随手丢两块木柴进火堆,头也不抬。
噼卟的火烧干枝声,在寂静的暗夜里,尤是清晰。
火焰明亮了些,温热却渐渐消减。
他狐疑抬头,漆黑眸子半眯,冷冷看向火堆。
火焰忽长忽短、火光忽幽忽暗。
火堆另侧,慢慢露出几道身影。
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盘膝坐着的,有笑吟吟朝他歪头的。
有激昂大笑的,有凌空奋笔疾书的,有抱头痛哭流涕的,有焦躁转来转去的。
或装束整齐,或衣衫偻烂,或绫罗绸缎,或乱麻破絮。
一切,就在他眼前。
就在火堆的对面。
火光,似乎筑就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他只见其人其形其状。
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动响。
他自少年起,便常驻漠南漠北,亲身经历的残酷鏖战数不胜数。
沙场血战的修罗场,他从来不曾惧过。
阴兵过境的异闻,夜行遇鬼的迭事,他也从老兵夜聊里听过无数。
便是海市蜃楼,他也曾亲眼目睹。
如今,此时此地,这些,是什么?
他慢慢握紧手中匕首,冷冷盯着火堆对面,不动声色。
薄薄的雾,忽而漫卷过来,将火堆对面笼得忽隐忽现。
站着的,蹲着的,盘膝坐着的,笑吟吟朝他歪头的。
他心猛地一凛,手持枣木拐拔地而起,顾不得右腿尚不能着地用力,几个奋力纵跃便扑向那驴车所在——
小小背风的山坳里,只余空荡荡的崖壁,便是车辙脚印,也不曾有。
不假思索,他将手中匕首用力戳进掌心。
掌心刺痛,鲜红四溅。
眼前,却依然是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车呢,驴呢,犬呢,人呢?
在哪儿呢?
在哪儿呢!
胸腔里,火燎,火炙。
他急得双目猩红,用力喘气。
丝丝鲜红从紧握的指缝溢出,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点的疼痛。
再猛回头,火光依旧。
他坐过的毡毯上,孤零零的一把小木刀无声躺在那里。
映衬着摇摇晃晃的火焰,单薄,脆弱。
那海市蜃楼一般的情景,如忽而卷起的夜雾也似,在他眼前,如流萤慢慢湮灭。
什么都没留下。
大梦一场吗?
他蓦地仰天一声长啸。
绝望且崩溃。
又一阵风过。
火堆里的灰烬明明灭灭腾空而起,瞬间爆亮又刹那湮灭。
若有似无的低低呜咽,遥遥传来。
他胸膛急剧起伏,顺着那呜咽,不要命地奔了去。
* *
断腿阿叔刚刚的经历,元辰是半点也不晓得。
不过刚满三岁的娃娃,只要一合上眼睛,便是天摇地动也惊不醒。
况且他大哥便是冬日里的暖炉,热乎乎地紧贴着他。
破破烂烂的老旧驴车,隐在背风的山坳里,安静无声。
陶向春则一身白衣白裙,拎着她的布包慢吞吞下了车,将车门仔细掩好,摸摸站在一旁的黑二,迈步走向了火堆。
没有再添干柴的火堆,已是奄奄。
她弯腰,捡几根干柴丢进去,将地上的毡毯掀起一角,连带那把刚见雏形的小木刀一起折了起来。
弄完了,拍拍手,她从腰间竹筒摸出三根香火,凑近火堆引燃,插到了泥地上。
火焰腾腾,青烟盘旋。
她咬破左手中指,将鲜红先抹左眼眼皮,再点到左耳耳垂。
合眸,吸口气,再睁开。
火堆另侧,雾影幻化,渐渐凝成人像。
若是刚刚被遥远呜咽声引走的人还在,便会再次看到他曾见到过的情景。
站着激昂大笑的。
蹲着抱头痛哭流涕的。
盘膝坐着凌空奋笔疾书的。
焦躁转来转去偏偏又笑吟吟的。
诡异的举止,几乎冲破陶向春耳鼓的噪声。
噫,她有些后悔开了天眼了。
从布包掏出打磨光滑的竹板和笔墨砚台,她默不作声开始磨墨。
今晚故意宿在这里,便是为了这个。
此地离下个镇子不远,附近虽没义庄,山坳那边崖上却是一处荒坟乱葬岗。
无主的野魂,眷恋旧家的孤魂,不知多少。
借着它们的势,悄悄用一点障眼法,将大周军政司的斥候骗开,不要太简单。
“呜呜,娘子,刚刚那人一身煞气,吓死老鬼了!”
这个是蹲着抱头痛哭的。
“什么煞气!那是从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气!杀气!就像老子一般!”
这个是站着激昂大笑的。
“我见过他,我一定见过他!他是谁?他是谁!我怎么能忘记他名姓!我一定曾是他的同袍!我一定同他并肩作战过!”
这个是焦躁转来转去偏偏又笑吟吟的。
“这么轻易的障眼法都看不透吗!这障眼法我都会!”
这个是盘膝坐着凌空奋笔疾书的。
……
陶向春耐心地磨着墨,任这几只鬼拉磨一般地来来回回,车轱辘话重复一回,再一回。
反正,离天亮还早。
反正,跑掉的那位斥候军爷在因断腿长时间奔波体力不支后,最终会碰到巡山的差役,然后会照样人事不知一两天。
等他醒来,她和元辰早就远走高飞、不见踪迹了。
这就是她的法子,不能开口送他走,让他自己主动走就行了,
虽然这谋划,对他的断腿不太好。
但她又不是他的谁,当初肯救他一命,已经很是不错了。
断腿好好养,总有痊愈的那一天嘛。
* *
四只被她小小利用了一下下的鬼,最后用三个牌位一封书信,算作了酬劳。
骑着黑二,陶向春艰难爬上山坳,亲自去乱葬岗寻到荒坟,将三个竹子牌位分别埋到了坟前,又额外赠送了纸钱元宝。
至于感谢她的功德,甭想了。
现在的鬼也很是精明的。
相互利用嘛,额外的报酬是没有的。
她很豁达,加之如今身上从老神医那里借来的功德还多着哩,根本不在乎自己赚不赚得来几点功德。
便是赚来了,也不过减轻身上一丝半点的疼痛,根本是杯水车薪。
顶多是聊胜于无。
索性疼习惯了,也就不在乎了。
隐约的公鸡鸣声,遥遥传来。
黑二驮着她,一步三晃地慢悠悠下了山崖,重转回山坳,
一缕青烟,迎着元辰红扑扑的笑脸,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阿娘,阿娘,断腿阿叔又去捉兔子了吗?”
“哪里有那么多傻兔子可以让我们随便捉呀?”
她脱下白衣,换上儿子拿火烘烤了好一会儿的棉袄,笑眯眯地洗手。
“阿叔有事,自己先走啦!”
元辰啊一声,红彤彤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显然有些难过。
自他有记忆起,这是第一个同他朝夕相处了好些天的,除了阿娘之外的第一个人。
“以后,说不定哪天在路上就又遇见啦!”
隔着衣袖,陶向春摸摸儿子,将他拉怀里抱一抱。
“也不同我说一声。”
元辰闷闷地抽抽鼻子。
“有急事,来不及说嘛。”
“太坏了!”
“嗯嗯,太坏了。”
“不喜欢阿叔了!”
“嗯,嗯,不喜欢他。”
“阿娘再有急事,也会同我说的。”
“因为我是阿娘嘛。”
“阿娘会走吗?”
“不走,阿娘和元辰一起,永远不走。”
“说好了哦,阿娘永远不走。”
“说好了,阿娘永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