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白雾满升君叠甲 所有队列驻 ...
-
所有队列驻扎完毕，白色的帐篷，如同白花，在草地上一一绽开。
军队时而像滚滚黑石袭来，时而像一群凶蜂拥上。
一面队列中高高腾空的玄锦旗帜上绣着一条赤龙利爪撑开，身子向上浮游，两颗白眼珠炯炯有神，一嘴锋利的巨齿，仿佛能将磐石咬碎成粉。另外一面旗上则是金丝红线绣着个胥字。两面旗帜，迎着风吹，猎猎作响。
乐岁帝，手举一柄弓，拔箭射出，各队众将士便如同千万只利箭一般飞出，队列策马腾出，雄厚敲击皮豉与鹿角击撞的声轰轰响起，场面震撼人心。
随乐岁帝在马上观围的中枢之臣，纷纷摇头称赞：“好啊，好啊。”
乐岁帝也乐在其中，哈哈一笑：“我胥朝男儿果然英勇无畏！”
众臣附和一笑，随即响起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吾胥，千秋万代。”
第一批，试猎者出发。
入夜，第一批出猎的将领带着所有人灰头土脸回来了。
皇帝朝将军们问起原因：“考察周边卫兵报过消息，说此处多于鼠患，你们弛马出猎，无一只猎物所归，也是情有可原，朕不怪你们，为何脸色还是苦恼？”
众将士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恐，为首的李安玄道：“陛下，我等进入围猎区，见地势宽阔，树木稀少，便没有策马。带了一只鹰跟一条犬追巡。但毫无所获，此事太蹊跷了。”
“末将有罪，请陛下责罚。”
“末将有罪，请陛下责罚。”
“末将有罪，请陛下责罚。”
……
乐岁帝抬手叫他们起来说话，并道：“霍洲，安排好人，明日朕亲自去试猎看看，你们都先下去吧。”
霍洲跪下领命。
众人起身抬步正要往出走。
却见二皇子东方入律掀帘进来，只起身，纷纷推到一边，并没有出去。
东方入律从他们这一众人身上扫过，眸色冷冽：“父皇，您贵为天子，如何能亲自前往。据儿臣所知，向东再行八百米，便是匈奴之界，父皇还是不要涉险为好，儿臣愿替父皇前去一试。”
皇帝眸光颤抖了下，自从霍皇贵妃薨逝，乐岁帝便与其子有了一个隔阂。虽然是父子，即便长期，共在一朝，却是君臣有别，乐岁能今日听到这席话，不由又想起了小时候的相处。
太子也阴阴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皇子公主宗室子弟，众将直接后退十米，得亏皇帝的军帐比较大。
太子重重跪下，声音激情：“父皇不可，父皇您龙体重要。儿臣也愿意替父皇前往。”
太子发言之后，身后的一众人也接连发言。
众将领又一次跪下，嗡嗡齐声：“陛下三思。”
乐岁哈哈一笑，如何有孩儿们冲在前面之说，既然已经决定明日亲自去试便不会更改。
“众位吾将，吾儿赤子之心，朕领意。朕乃天子，即已出言，断然没有收回之理，便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皆退下吧。”
所有人立即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明月当空，射入帐子，便只剩小小一点明圆。
东方入律在桌上捣鼓着一些茶具，手里忽然停顿了一下：“你要不坐下歇会儿，别走来走去的。”
范庆阳转过身，直接将射进帐子的那点圆月遮住：“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摆弄那个。”
东方入律继续悠哉悠哉的放茶倒水：“什么时候？”
太子绝对有问题。
范庆阳索性一屁股也坐下，急促道：“你就没有觉得今天太子突然带那一众人来，是有目的的。”
如果没有目的，那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叫来？难道是显的有孝心，这未免太假了。
”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东方入律在几个木盒子里找挑选中意的茶杯。
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了。
范庆阳手贱一把盖住木盒子，迎面就被剜了一眼，他站起来道：“殿下，咱们先好好分析事情吧，你别弄了。”
东方入律从里面拿出第一个花杯，好像很喜欢，眼睛一亮：“你继续说你的，你觉得他哪里有问题。”
唉，有心说，无心听。
范庆阳掀帘出去四处观看了一圈，确定没人，立马跑进来娓娓道来：“殿下，我觉得太子是故意在激皇上去试猎，我怕他如今的野心更大了。”
东方入律似乎胸有成竹：“放心，他不敢动父皇。”
脑海中闪过一幅太子小时候跑去给皇帝讨赏的模样，东方入律笑道：“你忘了吗？太子年年如此。他让父皇冲在前面，不过是想提前在路上多打一些猎物，得父皇欢心，好得到父皇的夸奖。”
这不是存有病吗？都长这么大了，还要夸奖。范庆阳可不惯着他：“从小到大都爱表现，你还惯着他。”
东方入律淡淡一笑。
想起之前太子下毒手害东方入律，范庆阳抬头朝太子帐子那处翻了个白眼：“那你小时候怎么没把他给揍死！”
东方入律想起了推太子进冰水的那一幕，面无表情：“想过，没做到。”
做不到，下不去手，就到了他要反击的时候。
范庆阳心道：“祸害遗留千年啊。”
太子做事，还是会令人心有余悸。
范庆阳提醒道：“就算他没有那个心，他身边的人呢，殿下就没有想过？”
身边的人，这一点，似乎他真的没有想过，若真有身边人撺掇，那还真是个麻烦事情。
东方入律不敢保证这件事情是否存在，但是以太子现在的秉性，他还真有点猜不中他的行事作风。今天帐中皇帝的脸容，他心中还历历在目，神色慌张，几乎要夺泪而出，又带着一种疼惜的愧疚。东方入律认真道：“明溪，你现在去将我们的人带过来一部分，让他们扮作周边百姓，跟着父皇一路向北，若是路上发现有任何可疑，就行动，保护好父皇的人身安全，有什么问题直接朝空发信号。”
范庆阳走到另一边，一颗圆圆的小月光便投射进来：“殿下还是很关心皇上的。”
当时在暖阁里面，聊吟浒跟他说过，想好好孝顺双亲，他便问他：“你父母对你好吗？若是不好，你又当如何？”
而他的回答很经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与不好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们如何对待，却是由我们决定的。”
也许刚刚的决定是因为这句话，让他心里开解了。
也许他又回忆起了少时在朝堂，一个父亲在教他的孩子练剑，撒泼打滚，耍小脾气，可是那位父亲总是笑嘻嘻的。
纵然时光已去不再来，可当时之景仍然永封心地。
也许那个冬天带走了他另外的亲人，过往所有的美好都冻结成冰，深深封存，不见天日。
回想到这东风入律嘴硬道：“现在不想让他死掉而已，不然就太便宜他了。”
母妃啊母妃，好像只能恨着他，才能让他平安活着。
现在有了牵挂的人，很多事情好像都会慢慢放下。
范庆阳笑道：“殿下和以前不一样了。”
殿下突然性情改变，范庆阳就莫名其妙的想到了那个男人，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不过他说的这一点，东方入律赞同：“我爱笑了。”
何止爱笑啊，你那眼尾现在全是皱纹了。范庆阳盯着他手中的蔷薇形状花杯道：“但愿他不要辜负了殿下一片心意。”
东方入律食指没入蔷薇花蕊里，唇角微笑：“他没那个胆子。”
既然主子心里有数，做属下的也就不多说了。
东方入律手指轻轻在瓷花之间拨弄，若有所思。
突然一问：“他朝哪个方向走的。”
怎么突然又想起问他了，范庆阳扬手扫了扫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出了囍州城，他就甩了我。”
范庆阳被利刀般的双眼剜了一下，东方入律道：“平时你很爱吃吗？我怎么不知道。”
唉，人有三急，好吧。
范庆阳无语道：“依我观察，他绝对往西方向那座石头山去了。”
东方入律从杯花上移开视线，望着他：“石头山会有人生息。”
就他这脑子，范庆阳正经道：“殿下，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丢不了，跟着你好日子不过跑去放牛，除非他是傻的。”
可是谁能困住一个自由的人呢？
心里没有答案。
光凭那些言语，那个人就真的会回来吗？
他其实也没底。
堵着气，无处发，东方入律硬说道：“没准真是傻的，记不住谁好。”
这话让人怎么接啊，范庆阳闭上嘴巴，手向外指了指，便拱手退出了帐子。
树枝暗影张牙舞爪的从聊吟浒鼻梁划过，月色在枝条之间偷窥。
因走的慢，马呼吸均衡，任劳任怨的一步一步向前。
聊吟浒大声了打了两个大喷嚏，纳闷儿，谁骂他了这是？难不成重山派那帮还没骂完？
懒得去想他们。
走了一会儿，前面一排亮晶晶倒挂的垂冰，倒是惹了他的眼睛，他手指勾过枝头垂头掉挂的冰刺，坚硬无比。皮肤贴到上面，就被刺骨的寒风沾粘住，使劲一扯，便是皮开肉绽。聊吟浒光凭一瞅便能知道，所以他能避免不少自然险事。他得处处着心，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如今的他不是自己的，还有人牵挂着，想到这儿，他抬头冲着那月亮，咧嘴一笑，心里美滋滋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如今在干啥？
夜深人静，本就在孤山野道，他放松下来，嘴里哼着小歌：“来年春来君也来，共把相思对酒歌。”
吾与君识君伤迷，忽得春宵五月天。
牡丹衣香香满席，桃花梦中君作枕。
不晓君心月明明，思君心似潺潺溪。
若君睹天月思容，吾与君心为共鸣。
越冰千尺雪尽融，望春早芽温柔苗。
突然这么一念一唱，他感觉与人有感情，真是很奇妙的感觉。
夜中月已被一片黑云挡住。
黑色中，小树林处被拨动的枝条粗鲁的扭动，一群悄无声息的黑影正朝军帐袭来。
片刻不到，大片黑影已经从小树林中掠出，走向更浓密的大树林，他们的羊毛靴子踩的地上干树叶枯枝条噼里啪啦响，丛林深处的野鸡被惊的扑腾乱飞。这片树林前面百米就是皇帐驻扎地界。不到片刻，这片黑影走出密集暗黑的大树林，在月光下现出真身。是一群黑衣人，他们腰间别着弯刀，此刻正无声无息的在所有帐子右侧闪过。
见一个帐后出来一个人，他们警惕的手握刀柄，那人用手语比划几下，他们面面相觑，见来人不是敌人。便小声用部族语言与其交流，发现是自己，而且还是领导他们的主子，弯身对其行了绵薄一礼。那人依旧手语，冲他们安排一下计划，明白了意思，他们便全部跃上树尖，宛如一群乌鸦掠走。
东方应水在自己帐中来回踱步，左手反复敲右手。只见帐帘细缝被一只手掀开，他跨一个大步上前将人拉了进来，又跑出去确认没被人发现，跑起来才对已跃入的黑人说道：“事情如何了？”
黑衣人脑中闪过刚才那批黑影人，镇静扯下口布：“殿下放心，万事俱备。”
此人正是太子的谋士，南宫止腾。
东方应水似乎终于放下心里的石头。直接一屁股坐在案上，拿过酒壶，一把掀开盖儿甩飞，南宫止腾双脚“咻”一弹，心思细腻的接住酒盖，往案上放好。
看太子似乎心情很好，谋士浅浅笑了一下。
南宫止腾清了清嗓子，看样子像是正在酝酿接下发言。
东方应水猛猛灌了一口酒，放下酒壶又开始一盅一盅的倒着喝，见没走干等在一旁的南宫止腾问道：“喝吗？”
南宫止腾摇摇头，舌尖打转：“殿下，小人还有件事情要讲。”
东方应水很自然的放下酒杯：“何事？”
今日他高兴，可以好好听人说说话。
南宫止腾目光冒着冷气：“殿下，我一个月前命人将向前两百米处挖了地下通道，此道下面是一方水天洞府，里面山石巍峨，骑马难行。”
东方应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略微沉思一下，才缓缓出声：“你的意思是诱父皇进去，里面你又事先埋伏了杀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无非就是皇帝会命丧于此，且不会被人发现。他们得手后将通道炸毁，制造成塌陷，世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皇帝命丧在此了。
父皇入此道必死无疑，这一句话从他脑心上闪过。
南宫止腾瞟见他眉目怔悸，立马又替他加满一杯酒举在双手中，下跪道：“太子殿下，小人赌上身家性命，助殿下成就大业，非死不足惜！还望殿下莫要辜负。殿下！如此良机，错过，再难一遇！”
南宫止腾将手中酒递给东方应水。
东方应水双指微颤，又紧紧捏住杯身，他低头从杯面扫过，酒水映出他稍有错愕的脸目。
是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不能回头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这时似乎有一道惊雷从他脑中巨响！
他举杯饮尽杯中酒水，烈酒直灌咽喉，一路下滑，辣的心肝，又烧又痛！
回望过往，稚儿慈父，皆如一缕烟灰散尽无尘。
种种祸孽，全是你自己种下的，父皇，你自己种下的！
东方应水一声令下：“明日只能成功。”
南宫止腾胸有成竹点点头，便如一匹黑狼从帐中钻了出去。
枝鸟翠鸣，白泉飞流，众山在袅袅冷烟中显现原貌形态，草木花叶凝霜成雨，白雾悬绕山腰于松柏间流窜。
聊吟浒双手举高，伸展双臂，还打了一个长长的睡气。一路夜行，半夜再困，他也没有多作休息。这会儿困的实在是眼皮酸涩的很。
他跳下马背，先拉着马找了处僻静草地，拴马吃上草，他才到石涧冷潭水中快速冲洗了一把脸，四处一环视。
锁定节节高升的青竹，足底一点跃了上去，正好作为休息处，高出歇，也安全些。
他跳到竹子茂密叶枝间，像一只大鸟拱窝一般，几下压出一个能躺人的地儿。刚刚整装合衣躺下，貌似听见了，竹叶前面似乎有动静，便随手，轻轻拨开一丛竹叶。这一看吓一跳，面前横生坐落一处洞庭仙府。细细观摩，里面流水溪落，绿树高低生长，枝条间烟雾萦绕，哪里像是九月天才有的景象。若非一夜没合眼，他还真想飞进去一探究竟，五年不曾于此道行过，没想到五年后，还能发现如此洞府。
不过他细细观澜两处之后，发现还是这处比较幽静，也不怕被鸟扰梦，心中细细打算，待梦醒清明，牵马进去逛逛，也不是不行，虽然这洞府地势看着险要，但以他的驭马术就是骑着马在这绿树间条飞奔也不是不可以，想着想着，双眼便不自觉悄悄合闭。
不过聊吟浒观察的确实是对的，这两处地洞有密竹相隔，只是那处洞府在高处，而他所在的这则在低处。不攀上竹尖，根本就发现不了那一处洞府。两处本来就是一高一低相连的地洞。
马也是赶了一夜路，尽情吃着遍地青草，饱足过后，干脆卧于一片白花间沉沉睡去，这马全身通白，卧入白花间，完全看不出是匹马。这可是聊吟浒一个金元宝买来的白马，因为当时看到这匹马的时候，想到了东方入律的那匹白马。
睹物思人。
天已亮透，四面环山，却皆是白雾浮绕，这种天色并不算好，却也不是很差。对于狩猎的人来说，天气不好，又带着朦朦之色，会给猎物制造一种视觉混乱。
考监边围的一些官员以地势模糊不清为由，规劝皇帝辞别今日外出试猎。乐岁却坚持出猎，昨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就没有誓言之理，况且他也不认为今日此景象乃凶象。
一国之主都决定的事情，既已决定，就没有更改之理。
两个时辰后，皇帝整装待发。
乐岁帝所骑的是一匹黑棕壮马，这么身形高大，骨骼经脉看着坚硬而有力量。蹄子要比一些马蹄肥，绝对是一匹很猛的汗血宝马。
乐岁帝身穿玄甲黑衣，跃上马背，手中缰绳一扯，马双蹄腾空，在半空中激鸣一声。仿佛在宣告正式狩猎仪式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雾满升君叠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