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归洲》且听凤语

25、第二十五章 谑谈江疑 她这话如同

　　她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故西洲身形腾地一僵，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脖颈处迅速蔓延开的薄红，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窘迫。
　　他完全没料到花溪娘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直接道破了来源。
　　云归晚也是一怔，没料到花溪娘眼尖至此，联想也快。他摸了摸自己此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的发髻，再看看故西洲眼上那抹确实与自己常用的发带一般无二的靛蓝，在对方那身素白和此刻明显窘迫的神态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别样的意味。他轻咳一声，面上却不见慌乱，反而顺着花溪娘的话，懒洋洋地承认了：“花溪妹子好眼力。没错，是我的。他那白纱旧了，不经用，我的发带结实，暂借他用用。怎么，不行？”
　　“行！怎么不行！太行了！” 花溪娘抚掌大笑，乐不可支，看看一脸窘然偏过头去的故西洲，又看看坦然自若的云归晚，眼里闪着“我可算逮着了”的兴奋光芒，“我说呢！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带子不该是故公子的东西！云兄啊云兄，你可真是……体贴入微啊！连发带都‘借’出去了？”
　　她故意把“借”字咬得意味深长，又转向故西洲，憋着笑道：“故公子，云兄这发带着着……嗯，挺特别的哈？跟你这身白衣是有点不搭，不过嘛，这颜色衬你脸色，瞧着……挺精神！”
　　故西洲只觉得脸上发烧，那窘迫感比他面对妖邪时更甚。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那发带，却又强行忍住，指尖蜷了蜷，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花溪娘灼灼的、充满戏谑的视线，低声道：“花溪姑娘，莫要说笑。有何消息？”
　　“好好好，不说笑，说正事！” 花溪娘见好就收，知道这位故公子面皮薄，再逗下去怕是要恼，赶忙敛了笑意，脸色一正，道：“陈墨打听清楚了，那老龙王庙下游的洄水湾，水下确实有东西。早年河道没改时，那里是个义渡，后来发大水冲垮了，沉过船，也淹死过不少人，一直不太平。”
　　“另外，他还从一个老渔夫嘴里套出话，说大概一个月前，曾有个打扮奇怪、看不清面目的外乡人，在那附近转悠过，还在水边烧过纸，嘀嘀咕咕的，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老渔夫觉得晦气，没敢靠近。”
　　“外乡人？仪式？” 云归晚眼神一凝，方才那点因调侃而生的微妙气氛瞬间消散，神情变得冷肃专注，“可还记得那人样貌特征？或者，烧纸时可有什么异象？”
　　“老渔夫说隔得远，又是傍晚，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很宽大，蹲在那里像个灰色的石头。烧纸的火光是绿色的，看着就邪门。没过多久，江边就不太对了。” 花溪娘沉声道，“云兄，故公子，看来这‘水傀丝’突然活跃，恐怕真不是天灾，是人祸。咱们晚上，恐怕真得去那洄水湾走一遭了。”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方才那点因换衣和发带引出的鲜活涟漪，迅速被现实的阴冷危机覆盖。江中妖物，神秘外乡人，绿色火焰，可能的邪术仪式……线索指向一个更危险的谜团。
　　故西洲已强迫自己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耳根那点未褪尽的红晕，泄露了方才的余波。他握着盘龙杖，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亦是此类水秽之物活动最频繁之时，前往查探最为合适。”
　　“子时么……” 云归晚沉吟，目光掠过故西洲依旧略显苍白的脸，“时间紧迫。先吃饭，稍作调息。西洲，” 他这次没加“兄”字，称呼变得自然又简短，“你损耗未复，抓紧时间休息。晚上，怕是场硬仗。”
　　他的语气恢复了冷静与可靠，那份因花溪娘调侃而短暂浮现的慵懒与戏谑被压下，只剩下对即将到来之事的全神戒备。
　　只是，当他目光不经意再次扫过故西洲眼上那条属于自己的靛蓝发带时，眼底深处，仍会掠过一丝柔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花溪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不再提发带的事，只一拍手：“行！那我先去准备些晚上用得着的符箓朱砂，咱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晚上去会会那江里的鬼东西！”
　　她说完，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离开前还特意又瞄了一眼那条靛蓝发带，嘴角噙着忍俊不禁的笑。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安静，只余窗外暮色渐浓，风声呜咽。
　　故西洲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上的发带边缘，那布料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苦微涩的药草气息。
　　他轻轻抿了抿唇，将心中那点残留的窘迫与异样压下，缓缓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云归晚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暮霭笼罩的死寂街巷，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轻叩。
　　利州城像一个布满苔藓的囚笼，而他们即将深入其中最黑暗潮湿的角落。
　　前路莫测，但有些东西，既然已经系上，便没打算轻易解开。无论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是为了……身旁这个已然走入他视线再也难以忽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