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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子夜沧浪 平安客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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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栈的晚饭是稀粥咸菜,就着沉默咽下。利州城夜晚的寂静与木云关那种空洞的死寂不同,更像一种紧绷的、屏住呼吸的蛰伏,仿佛整座城都在等待什么,或是恐惧着什么从黑暗的水中爬出。
子时将近。花溪娘已全副武装,量天尺悬在腰侧,背囊里鼓鼓囊囊塞满了符箓、朱砂、桃木钉等物。陈墨留守客栈,负责接应和留意城中异动。
云归晚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布衣,只是袖口、衣摆都仔细扎紧,腰间多了几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散发着混杂的药草与矿物气息。
“走。” 云归晚低声道,推开客栈后门。三人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朝着沧浪江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
利州城夜里几乎没有灯火,只有天上偶尔从厚重云层缝隙漏下的、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屋与街道的轮廓。
空气中那股水腥腐气随着靠近江边而越来越浓,甚至能闻到淤泥和水草腐败的甜腥。风从江上吹来,带着刺骨的湿寒,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他们避开了偶尔巡夜却脚步虚浮呵欠连天的更夫,沿着僻静小巷,很快来到了沧浪江边。
江面宽阔,在夜色下泛着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被惨淡月光映出些许破碎不断涌动又消失的磷光。
涛声不大,却沉闷而持续,像巨兽沉睡的鼾声。对岸的轮廓模糊不清,隐在沉沉的黑暗中。
花溪娘对地形熟悉,引着两人沿着江岸向下游疾行。脚下是湿滑的滩涂和乱石,空气中弥漫的阴湿气息几乎凝成水珠,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
盘龙杖在故西洲手中持续传来低沉而清晰的震颤,与江中某种无形庞大的阴秽存在隐隐呼应。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江面陡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哗哗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一处突出的山崖下,形成了明显的洄水湾,水流在那里打着旋,卷起白色的泡沫。
山崖上,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庙宇的黑影,正是废弃的“老龙王庙”。
“就是这里了。” 花溪娘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着那处不断旋转、仿佛深不见底的洄水湾,“老渔夫说的就是这儿,水下漩涡多,暗流复杂。
那外乡人烧纸,也在前面那块大石头附近。” 她指了指岸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巨石。
云归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江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墨黑的江面湍急的漩涡,以及对岸的山崖轮廓。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眸子,在夜色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非人般的冰蓝光泽,快得仿佛是错觉。
“水下有东西,”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不止是水傀丝。有更……凝实的阴气团,不止一处,在缓慢移动。还有……”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那庙里,有生人气息,很微弱,但……不对劲。”
“庙里有人?” 花溪娘一惊,握紧了量天尺,“这破庙荒废多少年了,这时候怎么会有人?难道是……”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处洄水湾中心,原本只是翻涌的墨黑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朵巨大的、无声的水花!并非浪涛,而是一种粘稠如同墨汁般浓黑的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之中,夹杂着无数疯狂舞动的、比在温家后园所见粗壮密集十倍的灰绿色“水傀丝”,它们纠缠扭结,竟在半空中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没有固定形状,不断滴落黑色水液的头颅虚影!
那头颅张开无声的巨口,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吸摄魂魄之力的阴风,伴随着无数尖锐的、直刺脑海的怨魂嘶嚎,猛地向岸边三人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岸边那块光滑的黑色巨石后方,以及附近几处礁石阴影中,数道同样由浓稠黑水和密集“水傀丝”构成宛如人形却肢体扭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冒出水面,手脚并用,以诡异的速度爬上岸,朝着三人包抄过来!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不断蠕动散发着恶意的水傀丝构成的大致轮廓,行动间带起哗啦啦的水声和浓烈的腥腐气息。
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远比温家后园那散乱的试探凶猛数倍,更像是早有准备的伏击!
“小心!是水傀聚形!” 花溪娘厉喝一声,量天尺已然挥出,赤红光芒暴涨,化作一道火焰般的屏障挡在最先扑来的几道黑影之前,灼烧得那些“水傀丝”滋滋作响,黑烟直冒。
但黑影数量不少,且悍不畏死,被打散一部分,立刻有更多的黑水和丝线从江中补充,重新凝聚。
故西洲在阴风袭来的瞬间已然挥动盘龙杖,清越龙吟夹杂着沛然金光,将那股直袭神魂的阴寒嘶嚎与吸摄之力击散大半。
他步踏罡斗,身形在湿滑的岸边稳如磐石,盘龙杖舞出重重杖影,每一击都精准地点在扑近黑影的核心丝结处,金光迸发,将那些污秽形体不断打散。
但黑影源源不绝,从江中爬出的速度远超被净化的速度,渐渐形成合围。
云归晚没有立刻加入对黑影的清除。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江心那仍在不断膨胀散发出令人心悸威压的头颅虚影,以及……那虚影后方,破败龙王庙方向,一闪而逝极其微弱的绿色磷火光芒。
“声东击西……庙里才是关键!” 他心中警铃大作,对花溪娘喝道:“花溪,清掉岸上这些杂碎!西洲,你稳住阵脚,莫让那东西的摄魂之力影响心神!”
说话间,他身形已如一道青烟,绕过扑来的两道黑影,竟是朝着那龙王庙的方向疾掠而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湿滑的乱石滩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庙宇所在的山崖之下。
然而,那江心的“头颅”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无声的、却让整个江面都为之震颤的尖啸!
更多粗如儿臂的灰绿水傀丝从头颅中分裂射出,并非攻向云归晚,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了小半江面的丝网,朝着正在与岸边黑影缠斗的故西洲当头罩下!那丝网上黑气缭绕,腥臭扑鼻,显然蕴含着更强的污秽与禁锢之力,若是被罩实,恐有魂魄被生生扯出之危!
“西洲!” 云归晚身形猛地一顿,毫不犹豫地折返!他人在空中,双手已闪电般结印,指尖金芒凝聚如实质,对着那张罩落的丝网凌空一划!
“断!”
金芒如刃,撕裂空气,精准地斩在丝网最核心的几处节点上。丝网剧烈颤抖,被金芒划过之处纷纷断裂燃烧。
然而,这丝网蕴含的阴秽之力远超之前,金芒虽利,却未能将其一击彻底斩碎,只是阻了一阻。
就这片刻的阻滞,已为故西洲争取到一线生机。他清叱一声,盘龙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杖首龙目怒睁,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在残破的丝网中心!
“轰!”
金光与黑气猛烈对撞,爆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气浪将周围扑近的黑影都掀飞出去。丝网终于彻底崩溃,化作漫天污秽黑雨洒落。
但故西洲也因这全力一击,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
“你怎么样?!” 云归晚已掠回他身侧,一把扶住他手臂,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渡入真元的同时,他目光急扫,只见那江心头颅因丝网被破似乎也受创不轻,发出痛苦的无声咆哮,体积缩小了些,但翻滚得更加剧烈,更多的黑水和“水傀丝”从江底涌出,补充进去。
岸边,花溪娘凭借量天尺的纯阳之火和层出不穷的符箓,已勉强将爬上岸的黑影清剿大半,但也累得气喘吁吁,手臂被一道擦过的“水傀丝”扫中,留下了一道泛着青黑色的冰痕,正用符纸灼烧压制。
“我没事。” 故西洲借着他的搀扶站稳,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白纱下的脸转向江心,“那东西……在从江底汲取力量……源头不除,杀之不尽。”
“我知道。” 云归晚声音冰冷,目光再次投向龙王庙。
方才那绿色磷火闪过之后,庙中那股微弱而诡异的生人气息似乎移动了,朝着庙后悬崖的方向。“花溪,还能战吗?”
“能!” 花溪娘咬牙撕掉一张燃尽的符纸灰烬,手臂上的青黑淡了些,“他娘的,这鬼东西真难缠!云兄,你说怎么办?”
“你护着西洲在此,清理残余,抵挡那‘头颅’的骚扰,莫要让它再聚起刚才那等规模的攻击。”
云归晚语速飞快,“我去庙里。那绿色的火,还有庙里藏头露尾的东西,才是关键。若我所料不差,是有人在操控或引导这江中的水傀!”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花溪娘急道。
“无妨。” 云归晚看了故西洲一眼,见他虽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坚定,对他微微颔首。
他松开扶着故西洲的手,指尖在对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按。那触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隔着那层靛蓝的发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不再有丝毫迟疑。
说完,不等回应,他身形再次展动,这一次不再有丝毫犹豫,如同夜枭般扑向悬崖上的破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山石与颓垣断壁的阴影之中。
江风呼啸,带着浓重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江心那缩水却依旧狰狞的“头颅”虚影,再次将空洞的“目光”投向岸边仅剩的两人,发出低沉充满恶意的呜咽。新一轮的攻击,似乎随时会来。
故西洲握紧盘龙杖,杖身因主人的耗损与强敌的威压而微微颤抖,但他站得笔直,素白衣袍在腥风江涛中猎猎飞扬。手背上,那被轻轻一按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温,和那份欲言又止的停顿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侧耳倾听,除了江涛,风声,那头颅的呜咽,还有……庙宇方向传来的,极细微的金石交击般的异响,以及一股骤然升腾而起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莫名悸动的,冰冷而古老的威压。
云归晚……他到底,遇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