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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暗潮隐现 离开那片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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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片仍弥漫着淡淡腥腐与净化后焦灼气息的后园,穿行在温家幽深曲折的回廊里。
廊外假山竹影在铅灰色天光下显得格外颓败,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水汽黏在皮肤上,阴冷入骨。方才激斗的余韵未散,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暂时的胜利而松弛。
云归晚走得不快,始终保持在故西洲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不再有片刻前施术时的冰冷凌厉,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沉静,但这份沉静之下,是比平日更甚的专注。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廊柱上的雕花,地砖的缝隙,实则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气息流转都纳入感知。每一次拐弯,他都下意识地调整半步,让自己处于更靠近潜在风险来源的一侧,将故西洲自然护在靠内更安全的一边。
他的注意力,大半落在身旁人身上。故西洲的步伐依旧稳,盘龙杖点地的节奏清晰,但云归晚能看出那步伐间的一丝虚浮,也能看到他握着杖身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残留的苍白。
以及比平日更显疲惫的眉心微蹙。方才维持金光禁界对抗整个池塘的阴秽之源,消耗绝非等闲。
“还撑得住?” 云归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不是疑问,是确认。他说话时并未转头,目光仍扫视前方,但微微侧过的身形和放低的声线,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将故西洲与前方引路的老管家,以及兴致勃勃分析刚才战况的花溪娘隔开的微妙空间。
“无妨。” 故西洲低声回应,同样未转头。他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比周遭阴湿空气温暖些许的存在感,以及那份无需言明的守护姿态。
云归晚的护,从未宣之于口,却融入在每一次步调的调整,视线的落点,看似随意的靠近与遮挡之中。
这种护,并非将他视为弱者,而是一种基于实力与认知的、更为周全的考量,如同最好的剑客,不仅会挥剑破敌,更懂得为同伴守住背心。
“莫逞强。” 云归晚淡淡道,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如往常般去探他的腕脉,却又在触及前停下,只从袖中滑出一粒朱红色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丸,借着廊柱阴影的遮掩,极快且自然地塞入故西洲垂在身侧的掌心。
“含着,固本培元,抵销此地阴湿侵体。温家老爷那里,恐还有麻烦,需留有余力。”
他的动作快而隐蔽,带着江湖人特有不引人注目的利落。丹丸入手微温,药香清正,驱散了掌心因消耗和阴气带来的微凉。
故西洲没有推拒,指尖收拢,将丹丸纳入口中。清流化开,疲惫稍缓。这是一种无需多言的信任与接纳。
走在前面的花溪娘正回头,想说什么,恰看见云归晚侧身与故西洲低语的一幕。她眨了眨眼,把到嘴边关于水傀丝攻击模式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挠挠头,嘿嘿一笑,转回身去,只当没看见那两人之间外人难以插足的氛围。
老管家将三人引至前院一处僻静的书房外,示意他们稍候,自己进去通传。书房门紧闭,隐隐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焦躁的踱步声。
等待的片刻,云归晚的目光落在书房窗棂上精巧但已黯淡的卷草折枝纹雕刻,若有所思。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意:“花溪姑娘,陈墨师弟可曾说,那更夫尸体捞起的具体位置,附近水域有何特别?比如,是否有废弃的码头、久不疏浚的河湾、或是……传闻中的古渡口沉船处?”
花溪娘一愣,仔细回忆:“他说过,是在老龙王庙下游不到百丈的一处洄水湾,那里水流湍急多漩涡,水下情况复杂,往年也出过事。至于古渡口……好像听老人提过,利州城早年商贸繁盛时,那一带确实有个大码头,后来河道改道渐渐废弃了。云兄,你怀疑那地方……”
“水傀丝喜聚阴秽,尤爱沉溺死亡与强烈怨念沉积之所。”
云归晚打断她,眼神锐利,“废弃码头,古渡口,水下若有沉船溺毙者遗骸,经年累月,便是滋养此等邪物的绝佳温床。温家后园池塘与之有水路相通,不过是条便捷的食道。真正的胃囊,或许就在那江中某处。昨夜那更夫,或许是无意间靠近了那‘胃囊’的入口,或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成了被标记的饵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管家引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却脸色灰败、眼下乌青浓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正是温老爷。
他强打精神,对花溪娘和故西洲、云归晚拱手:“有劳花溪姑娘再次奔波,有劳两位高人大驾,方才后园动静,可是……?”
“温老爷,” 花溪娘性子急,直接切入正题,“后园的妖秽暂时被压制驱散了,但根源未除,仍在江中。我们有几个问题,需向您请教,事关府上安危,也关系利州城之祸根,还请务必据实相告。”
温老爷脸色变了变,将三人让进书房,吩咐老管家严守门外。书房内陈设清雅,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驱散的阴郁气息。众人落座,不待花溪娘再问,云归晚便直视温老爷,开门见山:
“温老爷,府上近期可曾丢失过衣物?尤其是……用素色吴绫织锦裁制,衣摆或袖口绣有卷草折枝纹,且捻了金线混彩线的那种料子?”
温老爷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洒而出。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这……高人何出此言?府上人口简单,衣物皆有定数,未曾听说丢失……”
“昨夜沧浪江边捞起的更夫尸首手中,” 云归晚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温老爷心头,“紧攥着一小块颜色因水浸已发乌近乎墨灰的布料。此布条用料与绣工,非寻常人家所能有,放眼利州,能匹配者寥寥。更夫毙命处,下游不远便是贵府后园水闸连通的外水系。温老爷,妖秽循水而来,不会无故叼走贵府的一片衣角。此物,或许是引诱,或许是标记,又或者……与贵府某人、某事,有我们尚不知晓的牵连。”
温老爷额角冷汗涔涔,颓然瘫坐在椅中,半晌,才嘶声道:“是……是小儿……半月前,他……他失足落水,虽被救起,但自那日后便时常昏睡,噩梦连连,总说水里有人叫他……他落水时,穿的正是一件素色吴绫织锦的卷草折枝纹外衫!那件外衫的袖子……确实被水中乱石勾破了一角!难道……难道是那截袖子……”
线索瞬间串联!落水,勾破的衣物沾染了落水者气息和惊恐的布条,被水傀丝带走或利用,出现在下游死者手中……这绝非巧合。
“令郎现在何处?状况如何?” 故西洲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在内院卧房,由他娘亲守着,昏睡的时候多,醒时也浑浑噩噩,胡言乱语……” 温老爷老泪纵横,“高人们,救救小儿!我温家世代行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云归晚与故西洲交换了一个眼神。症结或许就在那落水受惊、魂魄不稳的温家小少爷身上。
他的惊恐虚弱,乃至那件沾染了他气息的破衣,都可能成为吸引水傀丝的绝佳诱饵,甚至可能是某种邪术刻意设定的锚点。
“我们要见令郎。” 云归晚起身,神情凝重,“另外,温老爷,请您仔细回想,府上近来可有收过什么来历不明的赠礼?尤其是与水域、祭祀、或是某些古老禁忌相关之物?又或者,是否得罪过什么……非同寻常的人物?”
他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百骸老祖那阴森的面容和“搜集祭品材料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利州这摊水傀丝,虽然本身灵智不高,但其特性摄魂,聚阴可控。若是落在精通血肉魂魄邪术的高人手里,无疑是极好的材料或工具。
温家之事,看似本地妖祸,但其背后的水,可能比沧浪江还要深。是否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或催化这一切?
温老爷茫然摇头,表示并无特别之事。
但云归晚并未放松警惕。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隐约传来涛声的方向。沧浪江,老龙王庙,洄水湾,废弃古渡……还有那逃逸的一缕怨念。
真正的战场,恐怕不在温家高墙之内,而在那浊浪汹涌的江心深处。
而一场针对“水傀丝”根源,也可能牵扯出更庞大阴谋的探查,即将开始。云归晚下意识地,又向身旁的故西洲靠近了半步。
前路莫测,但无论如何,他既已将人捡了,便会护到底。至于那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百骸老祖及其同党,若真将主意打到他护着的人或这片地界上来,他也不介意,让对方尝尝不顺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