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归洲》且听凤语

21、第二十一章 温宅探幽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天色是沉闷的铅灰色，不见日头，只有一层厚重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阴云低低压在利州城上空。
　　空气中那股水腥腐气，经过一夜的沉淀，非但没有被晨风吹散，反而更加明显了，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带着侵入骨髓的阴凉。
　　平安客栈的大堂里，花溪娘已经在了，正与一个身着同样制式短打、面容精悍的年轻汉子低声说话。见云归晚和故西洲下楼，她立刻招手：“云兄，故公子，这边。这是我师弟，陈墨，昨晚连夜从城外赶回来的。”
　　陈墨朝二人抱拳，神色凝重，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没休息好。“花溪师姐，两位高人，”他声音有些沙哑，“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糟。温家昨天后半夜又出事了，一个守夜的老仆昏死在井边，现在还没醒，症状和之前一样。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沧浪江边，昨晚子时左右，又捞上来一具尸首，是个更夫，就在下游离温家后园水闸不远的地方。仵作验了，身上没伤，但……七窍里都渗着淡淡的、带着腥味的绿水。”
　　“绿水？” 云归晚眉梢微动，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陈旧桌面上轻叩，“什么样的绿水？可有气味？”
　　“有，一股子水草腐烂的腥气，还夹杂着……像是庙里陈年线香燃尽后那种闷闷的香灰味，说不出的怪异。” 陈墨回忆道，脸上露出厌恶之色，“而且，那更夫手里，死死攥着一小截湿漉漉的暗红色布条，不像他本人的衣物。”
　　花溪娘接口，语气沉郁：“我检查过那布条，是上好的素色吴绫织锦，经水浸后颜色发乌，近乎墨灰。边角能摸到金线混彩线的绣痕，纹样是卷草折枝纹，只是金线大半脱落，只剩零星残丝嵌在布纹里，与霉点交织在一起。这种纹样和布料，利州城里，只有少数几户讲究的人家用得起。温家……正好是其中之一。”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水域”的隐线隐隐串起。温家、水井、昏睡、摄魂、江边、浮尸、绿水、温家的布料……
　　“先去温家。” 故西洲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已握着盘龙杖站在门边，白纱覆面，身姿挺拔如竹，虽看不见周遭凝重的气氛，但那股沉静坚定的气场，无形中让有些焦躁的花溪娘和陈墨定了定神。“眼见为实。盘龙杖对那宅院的感应最为明确，妖秽核心，多半还在其中。”
　　“好！” 花溪娘精神一振，“陈墨，你留在客栈，留意其他动向，特别是江边。我和两位公子去温家。”
　　温家宅院位于城西偏静处，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然黯淡，门前石狮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水汽。
　　前来应门的老管家眼眶深陷，脚步虚浮，听到花溪娘表明来意是请了高人前来除妖，浑浊的老眼里才迸出一丝微弱的光，连忙将三人让了进去。
　　宅院颇大，是标准的江南园林格局，亭台楼榭，假山水池，处处透着曾经的精致。然而此刻，整个园子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衰败之中。
　　树木花草蔫头耷脑，叶片上凝着擦不去的水珠，像是永远在哭泣。池水幽深发绿，不起微澜，死气沉沉。
　　空气里的阴湿感比外面街道上更重数倍，还混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正是盘龙杖持续低鸣的源头。
　　“自打闹妖怪，家里能走的亲戚都暂时避出去了，只剩老爷、夫人、小少爷，还有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老仆守着。”
　　老管家佝偻着背，声音发抖，“妖怪……妖怪就喜欢有活水的地方，后园那口甜水井，还有连着外面活水的小池塘，是它最常出没的地界。几位高人，千万小心啊！”
　　在管家的指引下，三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后园。
　　园子中央果然有一口石砌的八角井，井栏湿滑，长满青苔。不远处是一方不算小的池塘，一道隐蔽的水闸将池水与外界的水系相连。
　　此刻，池塘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绿色雾气，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
　　故西洲在井边数步外站定，盘龙杖轻轻点地。杖身金芒微闪，那低鸣声变得清晰了些，杖首龙头的方向，微微偏向池塘水闸的方位。
　　“阴秽之气，以池塘为甚，尤以水闸连通外水之处最为浓郁，如泉眼。”
　　他缓缓道，，“井中亦有残留，但更显滞涩，似是某种……临时栖身或汲取之用。此物本体，或许更依赖流动活水，或可通过水系移动。”
　　云归晚已绕着池塘缓缓走了一圈，指尖不知何时沾了些许淡金色的粉末，偶尔屈指轻弹，粉末落入池边泥土或草叶，并无特殊反应。
　　最后，他在水闸附近蹲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潮湿的闸门石壁和下方幽暗的水流。忽然，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扁平的玉片，玉片薄如蝉翼，中间缕空，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他将玉片小心浸入闸口流动的水中，片刻取出。
　　只见原本洁白莹润的玉片，此刻中间缕空处，竟附着了几缕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辨的暗绿色丝状物，正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与那池上灰绿雾气同源的阴气。
　　“果然是‘水傀丝’。”
　　云归晚眸色一沉，用另一枚玉片小心将这些丝刮入一个玉盒封好，“这东西并非实体妖物，而是大量溺毙者的怨念残魂，混合水脉深处阴秽之气，经年累月孕育出的邪灵残屑。无形无质，擅长依附活水，通过水流移动，可散可聚。喜食生灵精血魂魄，尤爱心神不稳、气血亏损者。被其侵蚀，轻则昏睡萎靡，重则魂魄离散，成为其养料，或受其操控。”
　　他看向那幽深的池塘和紧闭的水闸：“温家接连有人中招，应是此宅风水或某人自身，吸引了这些东西聚集。池塘与外界活水相连，便是它们进出的通道。那江边恐怕也是这东西在作祟，只是表现形态因环境而异。昨夜那更夫，或许是不慎靠近了被此物污染的水域，或是……” 他目光扫过这精致的后园，“手里那布条若真来自温家，事情恐怕还另有隐情。”
　　花溪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云兄你是说，这东西可能已经能稍稍凝聚形态，甚至……模仿人或附物行动？还能借物品传递阴气？”
　　“不无可能。” 云归晚站起身，将玉盒收起，“水傀丝灵智极低，但本能贪婪，数量庞大时，也可能产生些简单的聚合意识。若再有外力引导，或沾染了某些特殊的气息……”
　　他话未说完，故西洲忽然低喝一声：“小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池塘中央那灰绿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平静的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无数细密的气泡，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阴寒湿腐之气骤然爆发！紧接着，数十道肉眼难辨带着森森寒意的灰绿色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水草，猛地从水下、从雾气中激射而出，分袭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