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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雾锁利州 暮色四合时 ...

  •   暮色四合时分,三人终于走出了最后一片山林。
      前方地势渐缓,一条宽阔了许多的官道出现在眼前,虽然依旧布满深深浅浅的车辙,但明显有了人烟痕迹。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残骸、倾倒的路碑,以及被野草半埋的、刻着“距利州三十里”字样的界石。
      空气变了。
      山林里那股清新又蛮荒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气味。
      尘土、牲畜、柴烟、还有远处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混杂着生活与衰败的气息。
      风从前方吹来带来隐约属于河流的水腥气,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湿与不安。
      花溪娘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已收了起来。她站在道旁一块较高的土坡上,手搭凉棚向前眺望,红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片刻,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是少有的沉肃:
      “前面就是利州地界了。你们感觉到没?这风里的味道……不太对劲。”
      云归晚没说话,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望着暮霭中远方城池模糊的轮廓。
      他脸上惯有的那副玩世不恭的慵懒神情消失了,下颌线微微收紧,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仿佛在分辨风中每一缕细微的气息。
      “水腥气很重,”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冷冽,“混着……腐烂的淤泥味,还有种……甜腻的阴气。不像是寻常的江河气息。”
      故西洲一直安静地站在稍后,手中的盘龙杖稳稳定在地上。
      杖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颤,并非遇到强大妖邪时的激烈预警,而更像是一种被大片阴湿污秽环境缓慢侵蚀时的不适低鸣。
      他微微侧首,脸朝向利州城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不止是水。风中还有散不去的惊悸,和……生机被缓慢蚕食后的空洞。很淡,但范围很广,几乎笼罩了整个前方区域。”
      他顿了顿,补充道,“盘龙杖在示警,但非指单一强敌。此地……阴阳失衡,秽气丛生,已非善地。”
      花溪娘点头,神色凝重:“没错。我两个月前离开时,虽然也有妖物作祟的传闻,但绝没有现在这种感觉……像是一口大锅,底下加了柴,慢慢熬着,把整个地方的‘气’都给熬坏了。”
      她指了指前方官道,“往常这时辰,这条路上该有些赶在关城门前进出的行商、农户,现在你们看,除了我们,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确实,暮色中的官道空荡荡的,蜿蜒伸向远方的城郭,像一条死寂的灰带。道旁的荒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更添几分凄清诡谲。
      “先进城。” 云归晚做出了决定,“天黑后,城外更不安全。花溪姑娘,温家宅院在城中何处?”
      “城西,沧浪江的支流从他们家后园穿过。” 花溪娘立刻回答,“我已经传讯给在城中的同门,他们会为我们安排落脚处,也在城西,离温家不远。”
      “有劳。” 云归晚颔首,随即很自然地转向故西洲,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动作依旧熟稔,但少了旅途中的那份随意调侃,多了种无声的确认与支撑。“路况不明,跟紧些。”
      故西洲“嗯”了一声,没有拒绝这份触碰。他能感觉到云归晚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平稳的力道,也能察觉到对方周身气息那种微妙的转变。
      从慵懒的同行者,切换成了某种更为专注,更具守护性的状态。这种切换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该有这两副面孔。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空寂的官道,向着暮色中那座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城池行去。
      越靠近利州城,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便越清晰。
      空气中的水腥腐气越来越浓,盘龙杖的震颤也越发明显。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废弃的田舍,窗户黑洞洞的,了无生气。
      偶尔看到一两个匆匆赶路的行人,也是面色惶急,低头疾走,对三个明显是外乡人的旅者投来警惕又麻木的一瞥,便迅速避开。
      利州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并不高大,墙砖斑驳,爬满枯藤。城门还未关闭,但把守的兵卒个个没精打采,脸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青白。
      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故西洲的盘龙杖和打扮上多停了一瞬,便挥手放行,连盘问都省了,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踏入城门,一股混杂着陈腐潮湿,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但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早早关门,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昏暗的灯火,从门缝里透出,在地上投出鬼魅般的光影。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从远处巷子里传来,带着回音,听着心里发慌。
      “这边走。” 花溪娘低声道,引着两人拐入一条稍窄的街巷。巷子幽深,青石板路湿滑,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的阴湿感更重了。
      云归晚走在故西洲身侧稍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巷子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模拟某种施术或用药的手法,全神戒备。
      故西洲的感知扩展到最大。他听到了许多声音,远处模糊的呜咽风声,近处某户人家压抑的咳嗽,更深处隐约断断续续的类似婴儿啼哭,又似猫叫的诡异声响,以及……无处不在缓慢流动带着粘稠恶意的水的气息。
      这气息与木云关的血肉污秽不同,更加阴柔,更加无孔不入,仿佛整座城都浸泡在一种无形而冰冷的毒液之中。
      盘龙杖被他握得很紧,杖身的低鸣与他平稳的心跳形成某种共振,既是警示,也是安抚。
      花溪娘在一处挂着褪色“平安客栈”招牌的两层木楼前停下。楼里透出昏暗的光,门虚掩着。她上前扣了扣门环,三长两短。
      门很快开了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看到花溪娘,松了口气,又警惕地看了看她身后的云归晚和故西洲。
      “自己人。” 花溪娘简短道。
      伙计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三人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插上门栓。
      客栈大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除了这伙计,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坐在柜台后,面容憔悴,眼下青黑,见到花溪娘,勉强扯出个笑容:“花溪姑娘回来了。这二位是?”
      “请来的帮手,灭妖的高人。” 花溪娘介绍道,“故西洲故公子,云归晚云公子。掌柜的,房间备好了吗?”
      “备好了备好了,二楼东头两间上房,都收拾干净了。” 掌柜忙道,又对故西洲和云归晚拱手,声音带着疲惫与恳切,“二位高人能来,是小店和利州的福分……只是,还请千万小心,夜里……莫要轻易外出。”
      “我们省得。” 云归晚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寂静的大堂,“店里就你们二位?”
      掌柜苦笑:“伙计跑了好几个,住店的……这光景,谁还敢来?只剩几位长住的客商,天一黑就锁死房门不出声了。”
      气氛沉凝。一路行来的插科打诨、江湖浪荡气,至此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昏暗客栈空气中的沉重压力,以及对即将面对之事的全神戒备。
      花溪娘领着二人上了楼。走廊里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她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就是这两间。二位先歇息,我去找同门打听一下最新的情况。明早我们再详谈。”
      “有劳。” 云归晚道,目光却先看向故西洲,“你住哪间?”
      故西洲随意指了离楼梯稍近的一间。
      “我住你隔壁。” 云归晚很自然地说,推开了另一间的门,却又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故西洲。昏暗中,他的眼神深邃难辨,声音比往常低沉:“今夜警醒些。这里的‘东西’,恐怕比我们路上猜的……更麻烦。”
      “明白。” 故西洲颔首。他握着盘龙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视线,却隔不断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阴湿,以及心底那份因同行者在侧而生的、沉静的笃定。
      云归晚站在自己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静静听了片刻隔壁房门落闩的轻微声响,又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
      窗外,利州城的夜色已然浓重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与湿冷中,微弱地挣扎着。
      他脸上再无半分戏谑慵懒,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指尖,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气旋一闪而逝,没入袖中。
      夜还很长。而利州的故事,才刚刚揭开血腥诡谲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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