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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同行 山路在林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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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林荫下蜿蜒,日头晃得人眼晕。花溪娘在前头开路,火红的衣摆扫过草尖,像山野里蹦出的一簇野火,烧得这沉闷旅途都噼啪作响。
她耐不住寂寞,没走几步就慢下来,与云归晚并肩,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后头的故西洲听见:
“哎,云兄,” 她换了个更江湖气的称呼,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这般跟前跟后,小心伺候的架势……知道的说是同行,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儿请来的贴身护卫,还是特俊的那种。”
她故意拖长了“贴身”二字,舌尖卷着三分玩笑,七分探究。
她热心又自来熟,一会儿凑到故西洲旁边问东问西,一会儿又蹦到前面探路,火红的衣衫在林间绿意中格外扎眼,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云归晚走在故西洲身侧,小心的留意着路况,在需要时简短提醒或虚扶一下,脸上是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之态。
他的目光时常会不自觉落在故西洲身上,看他被花溪娘问得微微蹙眉却依旧礼貌简短回答的侧脸,看他握着盘龙杖稳定前行的素白手指,看他被林间漏下的光斑掠过眼上白纱的沉静轮廓……然后,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快速移开。
心底那池被温汤搅乱的春水,尚未完全平复。
方才泉边那一眼看到的景象,还有下意识将人护在身后时触及的微凉肌肤与清瘦腰线,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尤其是现在,看着花溪娘那般毫无芥蒂地接近、交谈,甚至想伸手去扶,云归晚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明晰的不快,像是独享的宁静被贸然闯入,又像是……某种隐秘的领地意识悄然抬头。
云归晚闻言,他侧过头,斜斜睨她一眼,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得那副皮相懒散又招摇。他嘴角一咧,笑得没个正形:
“花溪妹子这话说的,江湖救急,不讲究那些虚的。我看他顺眼,他眼下不便,我搭把手,天经地义。怎么,羡慕了?” 他语调拖得慢,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末了还朝她挑了挑眉,一副“你管得着么”的痞气。
“哟呵!” 花溪娘被他这直白又无赖的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开,抬手就在他肩上捶了一记,力道不轻,“谁羡慕了!我花溪娘行走江湖,自在快活得很!我是瞧故兄这般人物,清冷得跟山巅雪似的,竟能容你这般……嗯,顺眼的人跟着,稀奇罢了!”
她眼珠一转,凑得更近,气息都快喷到云归晚耳朵上,用气音道:“说说,怎么个顺眼法?是瞧着那张脸顺眼,还是……别的什么?”
这问得可就大胆了,赤裸裸的调侃。云归晚却面不改色,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跟她额头碰额头,压低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慢悠悠回道:
“都顺眼,成不成?尤其是这脾气,对胃口。怎么,花溪妹子也想让我顺眼顺眼?可惜啊,我这人挑食,就爱清净的,你这款太闹腾,消受不起。”
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鼻子,一副嫌弃她聒噪的样子,眼底却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呸!谁要你顺眼了!” 花溪娘啐了一口,脸却微微发热,退开半步,指着他笑骂,“好你个云归晚,看着人模狗样,嘴皮子这么刁!我看你就是瞧着人家故公子好看,起了歪心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云归晚大大方方承认,甚至还回味似的咂摸了下嘴,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后瞟了一眼,正看见故西洲微微侧首,似乎正在专注辨认前方的鸟鸣。
他转过头,对花溪娘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看,不止我觉着吧?这荒山野岭,有这般景致养眼,走路都不累。花溪妹子你也挺俊,就是话多了点,吵得我脑仁疼。” 他边说边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动作夸张。
“你!” 花溪娘气得跺脚,又拿他这滚刀肉似的性子没法子,反而被逗得咯咯直笑,“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不过云兄……”
她笑容一收,忽然带上了点认真的狡黠,“你这顺眼可别顺到沟里去。温家那事儿,还有江边的古怪,怕是不简单。到时候可别光顾着养眼,误了正事。”
“这你放心。” 云归晚也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眼神里多了几分山泉般的清冽,随手从路边摘了片叶子,在指间翻飞,“该看的看,该办的办。我这个人,分得清轻重。倒是你,花溪妹子,下回见着那绿光水鬼,可别又莽撞往前冲,你那把尺子,对付有形之妖厉害,对付这些虚头巴脑摄魂的,未必好使。到时候还得靠……”
他拖长了声音,回头朝故西洲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靠咱们故公子手里的真家伙,还有……” 他转回来,冲花溪娘眨眨眼,“我这儿或许有点偏方。”
“嘿!瞧不起谁呢!” 花溪娘不服,又来了精神,“我那量天尺可是师门宝贝!不过……云兄你有偏方?什么偏方?先说好,歪门邪道我可不学!”
“急什么,到了地头,见着真章,自然知晓。” 云归晚卖了个关子,将手里翻转的叶片弹飞,叶片打着旋儿落入道旁草丛。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了眼故西洲,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惯有的随意:“走了,前头该下坡了,有些滑,留神脚下。”
他的提醒依旧自然,但那语气里,少了先前刻意保持的,纯粹的照顾距离,多了点理所当然的熟稔,甚至一丝被花溪娘撩拨起来的外露的随意。
故西洲并未对前方的调侃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依言稳了稳步伐。山风拂过,带着林间湿气,也带来前方两人身上鲜活的气息。
花溪娘身上淡淡的,类似朱砂和阳光的味道,以及云归晚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苦微涩的药草香,此刻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山野的燥意与不羁。
他握着盘龙杖,一步步走得稳当。前方,红衣如火,青衫洒脱,言语交锋间是江湖儿女的爽利与不拘。
这趟利州之行,因这意外的同行者,似乎注定不会平淡了。而某些在插科打诨与机锋较量中悄然流转的东西,比山风更难以捉摸,也更为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