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九十章 暗涌 发现第二份 ...
-
姜愈在剧组待的第四天,张导临时加了场戏。
原本下午空着,沈听溪打算和姜愈去镇子东边那片银杏林走走。银杏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小圆昨天踩点回来说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但午饭刚吃完,副导演就过来敲了敲桌子:“沈老师,张导说想加一场戏,趁天气好,就在今天下午。实验室走廊那场,改成白天,窗外有银杏树,光从树缝里透进来打在墙上。”沈听溪把筷子放下,看了姜愈一眼。姜愈把桌上的碗筷收拢到一边,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去吧。银杏林明天再去。”
加了的那场戏不长,但张导要求窗外的银杏树必须入镜。道具组临时搬了两盆室内绿植挡在走廊尽头,把光调成从侧面打过来的角度。沈听溪站在走廊里,按照张导的调度走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张导喊了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说:“光对了,树也对了。但你站在这里的时候,眼神不要看树。看墙。墙上那道光斑,比树更像你看到的东西。”沈听溪点了点头,第四条拍的时候她盯着墙上那道光斑看,光斑随着窗外枝叶的晃动在墙面上缓慢移动,从一块拉长成一条,又从一条缩回一块。
收工之后沈听溪从走廊里走出来,在门口看见姜愈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树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拍,只是站着。沈听溪走过去,两个人隔着满地落叶面对面站了两秒,然后姜愈伸出手,把沈听溪头发上一片沾着的银杏叶取下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留着干嘛?”沈听溪问。
“没干嘛。”姜愈把手插回外套口袋,和她并肩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回走。
那天傍晚回到宾馆之后,姜愈接了一个电话。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沈听溪坐在床边翻剧本,没有刻意去听电话的内容,但能感觉到姜愈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一条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再核实一遍的信息。挂了电话之后姜愈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组里的事。之前查过的那个案子,校方联系人调岗之后,有人接了他的位置。新上来的人翻旧账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没有归档的备忘录,里面提到了副所长和陆成之间的另一条线。”姜愈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备忘录是手写的,夹在一本旧会议记录里,记录本本身已经归档了,但备忘录没有被扫描进电子系统。新上来的人觉得内容不对,送到了纪工委那边。”
沈听溪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另一条线,和那笔转账有关系吗?”
“备忘录里提到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在项目结束之后,是副所长退休之前。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说‘陆成手上的那份,不是唯一的’。”姜愈把外套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如果还有第二份,说明当年不止一个人留了备份。陆成留的是原件,另一份可能在别处。”
沈听溪看着那片银杏叶在桌面上慢慢卷曲,窗外的光线从它边缘滑过去,把叶脉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立刻接话,在脑子里把之前那些材料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旧图书馆、档案室、喷水池、配电房。每一条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如果还有第二条路径,那它的起点在哪里?
“那个备忘录没有说另一份在谁手里?”沈听溪问。
“没写。只写了那一行字。”姜愈把叶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纪工委那边可能会重新联系陆成,让他确认这件事。”
沈听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通往厂区的小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把几片被风吹到路边的银杏叶照得发亮。她想起陆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日期比人可靠”,如果备忘录上的日期和陆成留下的任何一份材料上的日期重合,那另一份的备份者可能就在陆成认识的人里。
“陆清和知道这件事吗?”沈听溪转过身问。
“还没告诉她。明天回市里之后我去找她一趟。”姜愈把桌上的叶子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沈听溪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小路,谁都没有再开口。过了一会儿姜愈伸出手,把沈听溪搁在窗台边缘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道,从左到右,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画完之后她把沈听溪的手放回窗台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窗台边沿停了一拍。
第五天上午姜愈坐车回市里。沈听溪送她到宾馆门口,这一次是姜愈先低头把沈听溪外套领口那枚扣子扣好,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提起旅行袋。她走之前看了沈听溪一眼,没有说“很快回来”或“到了联系”,只是把旅行袋的带子往肩上送了送,转身朝门口走去。沈听溪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她走出宾馆大门,拐上那条通往车站的小路,背影被上午的光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听溪回到房间之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盒桔红糕还剩半盒,颜色比前几天浅了一些,边缘有些发干了。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布袋里,把那片银杏叶夹进旧笔记本的夹页里,和那枚旧钥匙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清和发了一条消息:“姜愈回市里了,说今天去找你。有件事要跟你说。”陆清和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沈听溪去片场继续拍剩下的几场外景。张导把图书馆的戏又补了两个机位,拍到傍晚才收工。沈听溪从片场走回宾馆的路上,经过旧厂区门口那片空地,矮墙上那道弯曲的涂鸦还在,被几天的风吹得边缘更模糊了。她在那道涂鸦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洗了澡换好衣服坐在窗边,把旧笔记本翻开,夹页里的银杏叶和钥匙并排放着,叶子的卷边比早上更厉害了,叶脉在灯光下像一条分叉的路。
那天夜里陆清和在工作室里等姜愈。周小满也在,两个人把今天出窑的一批杯子从窑炉里取出来,一只一只检查底足的刻字。姜愈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工作室的灯亮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并排站着,槐树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陆清和给她倒了一杯水,三个人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姜愈把备忘录的事说了一遍,陆清和听完之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在“桥”字下面那一片空白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甲轻轻挑开封底夹层的一角,从里面又抽出一张纸片。
这张纸片比之前那张写地址的纸条更薄,边缘裁得很齐,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陆成的手笔,笔迹和那本申诉材料里的补录一致:“第二份在我手里。地址在研究所老档案室的保险柜底层。柜子密码在备忘录最后一页的页脚里。”
陆清和把纸片放在工作台上,姜愈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她把纸片放回桌面上,三个人看着那张薄纸在灯下泛着一点灰白色的光泽。周小满从货架上取下一只新烧的杯子放在纸片旁边,杯底刻着一个字,是“底”。
那天晚上姜愈回到家里之后给沈听溪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第二份在研究所老档案室的保险柜里。陆成留了密码提示。”沈听溪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也只有一行:“那明天去研究所看看。”姜愈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片从剧组带回来的银杏叶,叶子已经完全卷起来了,像一个还没有打开的小纸卷。她把它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