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89、第八十九章 镇上 镇上走石板

　　上午的外景戏在旧厂区北侧的一条窄巷里拍。张导要的是主角从巷口走到巷尾的一个长镜头，全程没有台词，只靠步态和目光变化来表现人物内心的某种松动。沈听溪穿着戏服，外面套着一件剧组发的灰色薄棉服，站在巷口等灯光组调光。姜愈站在监视器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没有靠太近，手里端着一杯从宾馆带出来的热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第一条开拍，沈听溪从巷口往里走，走到中段的时候张导喊了停，说她的右手摆臂幅度太大了，这个角色不会这么走。沈听溪退回巷口，把重心调低了一些，重新走了一遍。第二条走到巷尾的时候张导又喊停，说她的头偏得太早，应该在最后三步才往旁边看。第三条她按张导说的调整了偏头的时机，走到巷尾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墙角一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上。张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回放，说了句“过了”。沈听溪从巷尾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姜愈站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杯热水的雾气对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但姜愈端着杯子的手换了个姿势，把杯口朝着沈听溪的方向偏了半寸。

　　中午吃饭的时候剧组在厂区食堂里支了几张折叠桌，大锅菜配米饭，掌勺的师傅是当地人，做的红烧肉偏甜，沈听溪吃了两块，剩下的夹到姜愈碗里。姜愈低头吃了，吃完之后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一张自己擦了嘴，另一张折好放在沈听溪手边。小圆端着饭盒凑过来，在对面坐下，看了看两个人之间那杯已经半凉的水，没忍住笑了一声。沈听溪瞥了她一眼，小圆立刻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说：“下午你们出去玩？我帮你们查了，镇上有一家卖手工糕点的，本地人开的，说是不错。”姜愈把那张折好的纸巾拿起来放在沈听溪手边更近的位置，问小圆：“怎么走？”小圆从手机里翻出导航截图，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看了一眼。沈听溪在旁边听着，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下午的镇子在城郊西南方向，开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和零星的几栋自建房，房前屋后种着柿子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剩几颗橙红色的柿子挂在枝头。车停在镇口的一棵老榕树下面，榕树的树冠很大，把半条街都遮住了，树干上缠着几根红布条，是当地人许愿留下的。沈听溪下了车，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站在树荫里看了看街两边那些铺面——杂货店、五金店、一家卖卤味的，还有一家门口摆着蒸笼的糕点铺。

　　糕点铺是夫妻店，男人在后厨揉面，女人在前面招呼客人。玻璃柜里摆着绿豆糕、桂花糕、芝麻酥和一种叫“桔红糕”的本地甜点，颜色是淡粉色的，切成小方块码在盘子里。沈听溪买了一盒桔红糕和一盒绿豆糕，姜愈在旁边站着，目光落在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上，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这个镇子几十年前的样子，街两边的铺面还是木结构的，街上走着几个挑着扁担的人。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娘。

　　从糕点铺出来，她们沿着街往镇子深处走。街是石板路，有些年头了，石面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青苔。路过一家没有招牌的老宅，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一个不大的院子，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皮已经裂开了。沈听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姜愈站在她旁边，把手里提着的糕点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这种院子，物理楼后面以前也有一个。”沈听溪看着那棵石榴树说。

　　“你常去？”

　　“不常去。有一次做实验做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迷路了，走到那个院子里。里面有一个老太太在收衣服，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喝水。”沈听溪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我没喝，说了声对不起就跑了。”

　　姜愈跟上她的步子，没有追问那个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继续走，路过一口已经干涸的旧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打水的铁皮桶，桶底已经锈穿了。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古树保护”四个字。路过一家关着门的裁缝铺，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掌片上用刀刻着几个已经长合的疤。

　　走到街尾的时候有一家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桌和竹椅，里面只有一个老人在喝茶。沈听溪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姜愈坐在她对面。老板娘端了两杯茶出来，是本地的大叶茶，汤色偏深，入口微涩，回甘很慢。沈听溪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里。街尾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茶桌上的一片落叶吹得翻了个面。

　　“明天还有戏吗？”姜愈问。

　　“有一场室内的，下午拍。上午空着。”沈听溪把杯子放下，看着姜愈手边那盒糕点，“你呢？票订的什么时候？”

　　“下周三走。”姜愈把糕点盒的边角对齐了一下，“中间那场室内的戏，拍完就杀青了？”

　　“实验室的戏杀青了，还有几场在图书馆和外景地的。那两场拍完就收工了。”沈听溪把茶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姜愈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石板路上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步幅是一致的。

　　回到宾馆的时候天还没暗。沈听溪把糕点盒打开放在窗台上，桔红糕的粉色在夕阳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姜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窗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楼下那条通往厂区的小路上。沈听溪去洗了手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去整理明天要用的剧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那天夜里她们还是睡在各自的床上，但两张床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沈听溪半夜醒了一次，发现自己的手从床边垂下来，指尖碰到了姜愈伸过来的手背。她不知道姜愈什么时候把手伸过来的，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贴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旧厂房铁皮屋顶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某种很低很长的调子，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第二天上午沈听溪没有出门，坐在窗边把下午要拍的戏又顺了一遍。姜愈在旁边看材料，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她的侧脸。中午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片场。下午的室内戏在图书馆的实景里拍，张导要的是一条从书架之间走过的长镜头，走到一半的时候主角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再放回去。沈听溪走了三遍，张导说“最后一遍很好，那个停下来的节奏对了”。收工之后她从书架之间走出来，在门口看见姜愈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手里拿着那本包着书皮的旧笔记本，是从房间里带过来的。

　　“给你。”姜愈把笔记本递过去。

　　沈听溪接过来翻开，里面夹着的那枚旧钥匙还在，齿痕在下午的光线里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和姜愈并肩走出片场。夕阳把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风从旧厂区的方向吹过来，把路边几片梧桐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她们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