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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保险柜 保险柜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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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愈到研究所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出头。她没有穿警服,便装外套的口袋里揣着那张从陆清和笔记本里抽出来的纸片,上面那行字她已经在车上看了两遍,陆成写的“保险柜底层”几个字的笔画收得很紧,和申诉材料里那些补录的笔迹一致。研究所主楼的门卫换了人,她登记的时候对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指了指电梯方向。
老档案室在主楼地下一层,门牌上没有正式标注,只在走廊尽头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临时标识。门是铁皮的,锁是老式转盘密码锁,和学校档案馆里那种型号一样。姜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翻到背面。陆清和说她母亲在纸片背面用铅笔描过一行字,但姜愈拿到手之后一直没有翻过来细看。此刻在走廊的灯光下,纸片背面确实有一行铅笔痕迹,很浅,像是写过之后被橡皮擦过又留下了凹槽。她把纸片侧过来对着光,凹槽里显出几个数字,排列方式像一组转盘密码。
她按照数字转动锁盘,左三圈停在第一个数,右两圈停在第二个,左一圈停在第三个。锁芯弹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珠子终于从槽里跳出来。她推开门,里面比走廊更暗,只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靠墙那排铁皮档案柜上。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柜子占了大半面积。保险柜在房间最里侧的墙角,箱体是灰绿色的,比普通的档案柜矮一些,柜门上有一层薄锈,锁盘是铜质的,被磨得发亮。
她蹲下来,把纸片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这一组数字比门锁那组多了一位,排列方式也不一样。她转动锁盘,左四圈,右三圈,左两圈,右一圈。转到最后一位的时候锁盘卡了一下,她退回来重新对准,再转,锁芯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沉的响动,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保险柜里面比外面干净,底层铺了一层绒布,布面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对折的纸,比之前那本原件材料更薄,纸张的颜色偏白一些,像是后来补录的。姜愈把纸取出来展开,第一页的顶部有一行手写的标题:“第二份原件清单及补充说明。”字迹是陆成的,和纸片上的笔迹一致。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列了一份名单,名字后面附着对应的日期和金额摘要。前几个名字她认得,副所长、校方联系人、方远同事,都出现在之前那份原件材料里。但名单末尾多了一行,名字后面没有金额,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简短的备注:“该笔未入账。经手人:周远舟。备注:经手后三个月调离。”周远舟这个名字她没见过,但“调离”两个字让她想起副所长那条线上那个被抹去的工号记录。她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周远舟是我之后的下一个。他只做了三个月,比我还短。”
姜愈把材料重新装回信封,放回保险柜底层,关上柜门,把锁盘归零。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在柜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往门口走。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低沉的嗡鸣。她锁好门,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在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停了半步,问了句:“周远舟,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工作过?”门卫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想了想:“周远舟?有印象,好几年前的事了,调走了。好像去了南边。”姜愈点了点头,推门走出去。
回到车上之后她给沈听溪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第二份找到了。多了一个名字,周远舟,调离之后去了南边。”沈听溪的回复来得很快:“陆成材料里那个‘未登记’的位置,可能就是周远舟留下的。”姜愈看着这行字,发动了车子。
下午姜愈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陆清和已经把那只写了地址的纸片重新放回了笔记本夹层,窗台上那两盆植物并排站着,槐树枝的新叶在风里轻轻动着。姜愈把第二份原件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周远舟的时候,陆清和手上的釉料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碟面上洇出一小团颜色稍深的釉迹。她把笔放下来,在湿布上擦了擦指尖。
“周远舟。我妈笔记本里没有这个名字。”陆清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边缘按了一下,“但陆成留的这张纸片上,他写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这个人。说明周远舟是这条线上比陆成更早的经手人,陆成补录的时候只拿到了他留下的部分记录。”
周小满在旁边给架子上的陶器做例行检查,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杯子翻过底看了看,又放回去:“那个周远舟调走之后去了南边,和陆成后来搬去海边是不是同一个方向?”姜愈点头:“都是往南走。可能是一条线上的人分散了。”陆清和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伸手把那枚挂在枝条上的纽扣轻轻扶正了,纽扣在叶片之间晃了一下,稳住了。
那天傍晚沈听溪在剧组收了工之后给姜愈打电话,两个人没有聊太多。沈听溪说今天拍的最后一场外景是在一片银杏林里,叶子落得很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叶脉在鞋底下面碎裂的触感。姜愈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嗯一声。沈听溪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周远舟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在之前的档案里见过?”姜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见过一次。最早查方远研究所同事那条线的时候,有一个联络人签名,字迹和陆成不一样,当时没有细究。现在看,那个签名可能就是周远舟的。”
沈听溪挂了电话之后坐在窗边,把旧笔记本翻开,夹页里的银杏叶已经完全卷起来了,叶缘缩成一道很细的弧线。她把叶子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夹页里,把那枚旧钥匙也取出来放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纸页上,一旧一新,一个是被磨得发亮的金属,一个是被风干成卷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各自投下一小片很淡的影子。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布袋里,拉好拉链。
夜里姜愈回到家之后没有立刻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阳台上那两件外套——灰绿色风衣和深蓝色外套——还挂在晾衣杆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换了鞋走进去,把茶几上那本旧笔记翻开到最后一页,在沈听溪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第二份找到了。多了一个名字,周远舟。往南去的。”写完之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茶几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杯底那个“平常”的字在暗光里看不见。她用拇指在杯底的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上午陆清和把那枚写着地址的纸片从笔记本夹层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她没有打开纸片看,只是用手指压了压纸片背面的凹槽,凹槽里那组密码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发涩。周小满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工作台前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片:“你要去找周远舟?”陆清和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铅笔痕,然后放回笔记本夹层里,合上笔记本:“暂时不去。等姐那边有回音。”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走到窗台前面给两盆植物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周小满站在旁边,把自己那只刻着“小满”的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陆清和手边。
那天下午沈听溪在片场收到了张导的通知,说外景部分提前两天拍完,下一阶段的棚拍可以延后一周再开始。她把消息转给姜愈,姜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那提前回来。”沈听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片场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风把地上的叶子吹成一小堆又吹散,吹成一小堆又吹散。她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打旋,然后转身走回宾馆,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