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74、第七十四章 缺口 凭证被撕两

　　学校档案馆在行政楼地下一层，走廊比楼上安静得多，灯管只开了一半，有几根还在间歇性地闪。姜愈在登记簿上签完名之后被管理员领到一排铁皮柜前面，柜面上贴着按年份标注的标签，她要查的那一年刚好在中间位置，需要把上面的柜体拉开一些才能抽出第三层。管理员给了她一把钥匙就回到了入口处的工位上，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档案架之间。

　　凭证存档的编号是按月份排的，每一册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厚度不超过两厘米。她把那一年的凭证册从柜子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查阅台上，逐册翻到项目对应的月份。翻到第五册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册的页码出现了断裂，中间有两页被撕掉了，断口沿着装订线残留着参差的纸纤维，没有被重新粘补的痕迹。她把那册凭证翻到断裂处前后对比了一遍，撕掉的那两页恰好落在设备采购款转拨的时间段内，后面的页码编号跳了两位，下一张凭证的编号和前一册末尾的编号之间隔了一个空档，像一排牙齿中间被拔掉了一颗，两边的牙根还留着。

　　她没有急着翻完剩下的几册，先把那册凭证放在查阅台上，从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和铅笔，把断裂处的页码编号和前后凭证的摘要抄了一遍。抄完后又把后面几册里涉及同类设备采购的凭证翻出来比对了一遍，发现同一个审批流程在别的月份出现过一次，金额比被撕掉的那笔少了一位，但审批人签名和校方联系人的笔迹一致。

　　她把白纸折好放进包里，把凭证册放回铁皮柜，关上柜门，锁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档案架，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档案架重新沉进一半的暗处，像一排没有尽头的通道被切掉了中间的一段。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天阴得更低了，云层压着图书馆的楼顶，风把梧桐树的枝条吹得往一边倒。姜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刘队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短：“凭证中间少了两页，撕口没修，后面的编号跳了两位。抄了前后摘要，能对上设备款。”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等回复，直接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沈听溪这天收工比平时早，到家的时候发现玄关多了一双鞋，是姜愈的，但客厅里没人。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书桌上摊着那张白纸，上面抄着凭证编号和摘要，旁边放着那本旧笔记和铁盒材料。厨房里有动静，锅盖被掀开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她走到厨房门口站着，姜愈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锅里缓慢地搅动，汤的颜色是番茄和牛腩熬出来的那种深红，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听溪靠在门框上问。

　　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有停：“比你早半小时。凭证册里少了两页，编号跳了两位。撕口是手工撕的，没有用工具裁，边缘有毛边。”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转过身面对着她，“两页之间对应的就是设备款转拨的那段时间。后面那一册里有一笔同类采购，金额少了一位，但审批签名是同一个人的。他把大额拆成了小额，分了几笔走，撕掉的两页是原始汇总。”

　　沈听溪走进来，从碗柜里取出两副碗筷摆在台面上，又打开冰箱拿出半棵生菜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她撕生菜的动作不快，撕下来的菜叶大小不太均匀，但每一片都放得很平整：“他撕凭证的时候，没有把后面那一册一起处理掉，留下了一笔小额的和原始汇总对应的记录。他可能以为自己只需要把大额的页面抽掉，小额的混在正常的采购里不会被注意到。”她把生菜叶码好放进盘子里，转头看着姜愈，“但如果有人专门去查那段时间的设备采购，两笔之间差了近六倍的金额差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姜愈把汤盛出来两碗，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沈听溪夹了一筷子生菜放进汤碗里涮了涮，姜愈看着她涮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片放进碗里。吃了几口之后沈听溪放下筷子：“凭证少了两页，经侦那边会不会要求学校提供原件？”姜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会。但原件被撕掉之后不可能恢复，他们能查的是电子存档。电子存档如果还在，和实物对不上，撕页这件事就瞒不住。”她顿了顿，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腩夹到沈听溪碗里，“电子存档通常在另一个系统里，由不同的人管。校方联系人可以撕纸质凭证，但动电子存档需要更高权限，而且会留下日志。他如果动了，日志会记录时间和操作人。”

　　沈听溪把那块牛腩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说：“如果没有动，电子存档和实物对不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收碗。姜愈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个洗碗一个擦干，碗碟碰撞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均匀。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姜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是刘队打来的，对方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带着一种翻到关键页之后压不住的节奏：“电子存档查了，那两页对应的扫描件还在，没有被删，但文件名的时间戳被改过，改成了后面一册的日期。操作日志里有记录，操作人用的是校方联系人的工号，操作时间在三个月前。”他停了一下，“他改了时间戳想把它藏进后面的月份里，但忘了改扫描件本身的创建时间。文件创建时间还是原来那个月，和实物凭证的月份对得上。”

　　姜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在数什么。沈听溪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几秒，姜愈对着话筒说：“谢谢刘队。材料我明天补一份书面说明过去。”挂了电话之后她走回沙发旁边，在沈听溪旁边坐下来，把刚才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沈听溪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放下，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姜愈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电子档还在，时间戳被改过。”她写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翻动书页。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把笔记本里那张写了港口城市地址的纸片单独取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周小满坐在对面，手里在给一只新杯子修底足，砂纸摩擦陶面的声音均匀而细碎。陆清和看着那张纸片上的地址，像在确认它和记忆中某条路的关系：“这个地址，我妈以前提过一次。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说以后想搬去海边住，离港口近一点，能听见船鸣。”她用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压了压，“她留了这个地址，但没有留联系方式。她要我去，但不要我找到。”

　　周小满放下砂纸，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足的弧度，然后用指腹把边缘不平的地方轻轻抹了一下：“也许那个地址上没有人在等，那个地址只是她给自己留的一个坐标，证明那条路有终点。”她把杯子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陆清和，“你想去吗？”

　　陆清和把纸片折好，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合上笔记本之后放在窗台上那盆槐树枝旁边。槐树枝的新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深绿，根须在盆土表面下安静地延伸着，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等姐那边有结果再说。如果材料那边稳了，我就不用走那条备用路线。如果材料被压住了，再去也不迟。”她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水流声持续了一阵，关掉之后她擦干手走回来，在周小满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杯子，继续用砂纸打磨底足。

　　周小满看着她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块新做的桂花糕，推了一块到陆清和手边。陆清和放下砂纸，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比上次的甜。”周小满也拿起自己那块咬了一口：“多放了一点糖。上次你说上次的淡了。”陆清和没有再说话，但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又把杯子的底足最后修了一遍，砂纸的声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持续了很久。

　　那天夜里沈听溪靠在床头，姜愈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补的书面说明写了一半，写完一段之后停笔看了一遍，又把其中两句话的顺序调换了一下，誊抄在另一张纸上。沈听溪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出声。等姜愈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把笔放在笔筒里，她才开口：“校方联系人改了时间戳但忘了改创建时间，这个错误和他撕凭证但忘了处理后面那册小额记录是同一类。”她把枕头拍松了一些，靠上去，“他不是滴水不漏的人，只是比一般人更谨慎。谨慎的人出错通常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慌的时候忘了查全部。”

　　姜愈把写好的说明纸放在铁皮文件盒上面，用一支笔压住边角。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沈听溪旁边坐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一侧肩膀。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在被子边缘停了一拍，指尖轻轻压了一下被角，确认它不会滑下去：“他的问题不是技术层面，是心态层面。他以为自己在补漏洞，其实每一步都在留新的痕迹。”她把床头灯拧到最暗，只剩一圈光晕落在两人之间的枕头缝隙里。沈听溪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着她的侧脸，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另一侧的被子也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自己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