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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桥 材料递进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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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愈把材料递到经侦支队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没有下雨,但空气里的湿度比前几天重了一些。她在门口登记的时候遇见了之前打过几次交道的刘队,对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豆浆,看见她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停了一步:“又有东西?”
“一个旧项目的账。”姜愈把文件袋递过去,“涉及校方审批流程,五年前的,金额不大,但经手人还在职。”
刘队把豆浆换到左手,右手接过文件袋掂了掂,没有立刻拆,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备注标签:“校方审批流程还在用同一条线,那就是现在时的。你放这儿,我看完给你回话。”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端着豆浆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案子,申请人是你认识的人?”姜愈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是点了下头。刘队也点了下头,没有追问,转身拐进了办公室。
从经侦出来之后姜愈没有直接去队里,把车停在路边,拨了陆清和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很安静,有陶土在转盘上摩擦的细微声响。姜愈没有寒暄,直接说:“材料递了。校方联系人那边可能很快会知道有人在查,你父亲那边如果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让他先不要回复,记下来就行。”
陆清和停了一会儿,转盘的声音也停了,像被人踩了暂停。然后她说:“知道了。我会提醒他。”她顿了顿,像在把手里那团泥放回转盘中央,“谢谢你帮我递这个。”
“不用谢。材料是你母亲整理的,你只是把它交出来。”姜愈挂了电话,在路边又坐了一会儿。窗外行道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灰色的叶脉,一片一片地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天下午,沈听溪在片场收到姜愈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材料收了。”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继续拍完了两条镜头。收工之后她没有等姜愈来接,自己叫了车直接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清和正在给一批新出窑的杯子拍照,周小满在旁边举着反光板,两个人配合得不太熟练,但节奏还算稳。沈听溪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在一个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工作台上。
“材料递了。”她说。陆清和放下相机,把杯子放在架子上,在对面坐下来。周小满放下反光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过来。三个女人坐在工作室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架子上那些浅蓝色的陶器上。陆清和开口:“我下午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最近不要接陌生号码。他说知道了,又说了一句——那个笔记本里还有一页,他整理旧物的时候没注意,后来才翻出来,是夹在衣柜最底层的。”
沈听溪接过水瓶,没有拧开:“那一页写了什么?”
陆清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字“桥”的旁边,用手指甲轻轻挑开封底内页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址,地址在南方一座港口城市,日期比陆成调走的时间晚了两个月。纸的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笔迹和笔记本里的其他批注不同,更细更慢:“如果那本笔记本到了你手里,说明你找到了比我先走完的人。这个地址是他留下的。不要去找他,他会来找你。”
沈听溪把那页纸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递给陆清和。陆清和接过去放回夹层,重新合上笔记本。周小满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陆清和把笔记本收好之后才开口:“你妈算好了每一步,连陆成会留什么、你会找到什么都写进去了。她不只是在留路标,她是在给你留一条可以自己走的路。”
陆清和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在笔记本封皮上停了一会儿,指腹沿着封皮的边缘走了一圈,像在确认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被踩实了。
傍晚沈听溪回到家,姜愈已经在了,坐在书桌前翻看那本旧笔记的最后一页。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等沈听溪换好鞋走进客厅才抬起头。沈听溪把陆清和那本笔记本里发现的新地址说了一遍。姜愈听完之后把旧笔记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地址是港口城市,陆成调走的时候选了一个靠海的地方,后来又搬到了镇上。如果这个地址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点,那它应该离他现在住的地方不远。”
“你想去?”沈听溪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姜愈把旧笔记推到书桌靠墙的位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不是现在。等经侦那边有回音。如果材料被压住了,那个地址就是备用路线。如果材料递上去了,那个地址就是最后的确认。”她在沈听溪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靠,“陆成把地址留在笔记本里,没有写在任何一份项目材料上。他只把这条线留给了自己觉得信得过的人,一个和他一样从项目里走出去的人。”
沈听溪侧过头看着她。姜愈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眼角的倦意比前几日淡了一些,但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收拢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没有跑掉。沈听溪伸出手,把姜愈手边那只已经凉了的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水。地址跑不掉。”
姜愈低头看了那只杯子一眼,拿起来喝了一口。沈听溪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把西红柿和鸡蛋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姜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她的目光跟着沈听溪从冰箱到灶台的路径走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打蛋的动作上。蛋液在碗里被筷子搅开的声音均匀而持续,像一台时钟正在走下一格。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姜愈的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刘队发来的消息:“材料看了。校方那边有人回话,说项目资金当年经过多次转拨,原始凭证不全,需要时间核对。”姜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沈听溪。沈听溪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说话,先去厨房把灶台关了火,汤已经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出来。
“他们在拖延。”姜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原始凭证不全,和原件材料里的记录不符。陆成留下的原件在,说明凭证在项目结束之前是完整的,后来被拆开的。”沈听溪在自己那碗汤里放了一小撮胡椒粉,搅了搅,喝了一口之后说:“有人动了凭证。校方联系人还在那个位置上,动凭证对他来说不难。但他不知道原件在别人手里,所以他敢动。”
姜愈把汤碗放下,在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手指搭在膝盖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条狭长的亮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平:“明天我去一趟学校档案馆,查凭证的存档记录。如果被人动过,记录上会有痕迹。”
那天夜里沈听溪先睡着了。姜愈靠在床头把备忘录里今天的记录写完之后没有立刻躺下来,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到很早之前的一条——第109天,小圆锁门的那天。她记得自己在那条记录里写了一句“她问第二十二条军规”,后面还画了一行小字。她翻到那条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回今天,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原件在,路在。她睡在旁边。”
周六上午陆清和去了医院。这一次周小满没有跟到病房门口,留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陆清和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上的人正靠着枕头看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那个表情和上次不同,比之前松了一些,像一条被拉了很久的橡皮筋终于找到了不用绷紧的长度。他把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上次那个信封,你看完了?”
陆清和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过来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翻到那一页,只是把笔记本放在那里,封面朝上:“看了。里面有一张照片,旧图书馆门口那棵玉兰。还有一行字,写在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像在确认它的重量是否合适放在这张床头柜上:“那些信,我拆过一封。其他的没动。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陆清和把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字“桥”的位置,指给他看。他凑近看了一眼,然后靠回枕头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开口:“她一直说,路要留给人走。不是留给自己看。”
陆清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自己的膝盖上。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走廊里推车经过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渐渐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地址你打算去吗?”陆清和想了想:“等姐那边有结果再说。”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把那只玻璃杯推到更靠里的位置,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出固定的位置。
从医院出来之后陆清和和周小满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天阴着,有风从街角灌过来,把站牌上的公交线路图吹得哗啦哗啦响。周小满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侧过头看了陆清和一眼。陆清和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目光落在站牌上某条线路的终点站名上。周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站名,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名,在城市的边缘,靠江。她没有问那是不是和笔记本里的地址有关,只是把手里那瓶水拧开递过去。陆清和接过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