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七十二章 静默 校方联系人 ...
-
周一早上沈听溪没有去片场。她给周姐发了条消息说上午有事,周姐回了一个“好”字,没有追问。沈听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姜愈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页校方联系人的审批单复印件和一张白纸。白纸上姜愈用铅笔写了三个名字——副所长、校方联系人、陆成——用箭头连接成一条线,末端打了个问号。
“材料交上去之后,这三个人的顺序不会变,但第七十二章会多出来一个人。”沈听溪拿起铅笔在问号旁边画了一道短横线,“如果校方联系人在项目结束之后升了职,说明当年那笔设备款的事没有影响到他。把材料递上去之后,第一个被问到的人就是他。他会知道材料是从哪条路来的。”
姜愈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垂直的线,从顶端到底端标了日期,然后在中间某一段画了一个圈:“他升职的时间在这笔款的半年后。如果他知道有人查这笔款,最先动的不是他自己,是他手里握着的下一批审批权。他还在那个位置上,管设备和经费。”她把铅笔放下,手指在纸上那段被圈出的日期上停了一下,“材料递上去之前,先去看看他现在怎么用这个位置。”
下午沈听溪去了物理系。她没有提前打招呼,以毕业校友的身份在系办登记了访客信息,然后沿着走廊走到科研副主任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节奏均匀,像在打电话。沈听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通话结束之后才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办公室比五年前大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幅项目成果的照片,桌面上摆着两台电脑和一只保温杯。保温杯的杯盖是不锈钢的,没有裂纹,但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坐在桌后的人比沈听溪记忆里胖了一些,头发也花白了不少,但眉眼间那种不紧不慢的轮廓没有变。他看见沈听溪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浮出一个不太自然但努力维持的笑容:“沈听溪?你怎么来了?”
“回学校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沈听溪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只是把包放在膝盖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沓审批单,最上面一张恰好是设备采购的申请,金额栏里填着一个六位数的数字,和铁盒材料里那笔被划走的资金属于同一个数量级。她没有多看,把目光移回他脸上,“您还记得我吗?当年合作项目的学生助理。”
“记得,当然记得。”他坐回去,把桌上的审批单翻了个面,动作很轻,但沈听溪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拇指在纸缘上多停了一拍,“你那时候帮了不少忙。后来听说你退学了,挺可惜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偏左的位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听溪没有接他关于退学的话,而是绕回了项目本身:“我最近在整理一些旧东西,翻到当年项目组的一些文件。有些材料上好像还有您的签名。”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聊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再需要特别较真的事。他的手指在桌面下看不见的地方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脸上那个笑容维持住了:“那个项目很早就结束了,材料估计也归档了。你如果需要查什么,可以去档案馆。”
沈听溪站起来的时候在桌子边缘站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桌角那只保温杯上。杯盖没有裂纹,但杯身上那道凹痕的位置和当年那只旧杯子上的裂纹距离杯口的高度差不多。她收回目光,道了谢,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椅子腿在地面摩擦的声响,和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住的叹气。
傍晚回到家,姜愈已经在了。沈听溪把包放在沙发上,在餐桌旁坐下来,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姜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先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两人之间。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像某个时间节点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桌上的审批单和项目当年那笔款的金额在同一档。”沈听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还在用同一个审批流程。如果那笔款的去向有问题,他现在的每一笔审批都值得被查。”姜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水推近了一些,但没有拿起来喝:“陆成把校方联系人的名字留到最后,可能不只是因为他参与了当年的事,还因为他现在还在原来的流程里。陆成希望有人看见的不只是过去,还有现在。”
沈听溪没有接话。她把那页审批单复印件重新铺在桌面上,旁边放着那本旧笔记。封底内侧那枚被抽走纸片之后留下的空隙还在,像一条还没有被填上的缝。她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姜愈昨天写的那行日期和名字,字迹收得很紧,和纸页边缘只留了不到一指宽的空白。她在那行字的下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现”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周小满下午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虾,说是路过菜场看见新鲜就顺手买了。陆清和正在给一批新出窑的小碟修边,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袋虾,没有说话,但放下手里的修坯工具走到水池边洗了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浅口碗和一把小剪刀。周小满把虾倒进碗里,站在旁边看她剪虾须。陆清和的动作很慢,每一只都要先看一下虾身的弧度,再下剪刀,剪完的虾在碗里排成整齐的一圈。
“你今天话很少。”周小满靠在货架上说。陆清和没有抬头,把剪好的一只虾放进碗里:“在想一件事。我妈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原点’,我昨天又翻了一遍。她在封底内侧留下的那行字旁边,还有一小块没写字的空白,昨天看的时候没有,今天看的时候多了一道很浅的铅笔痕。”她把剪刀放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擦干之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指给周小满看。那道铅笔痕很短,不到一厘米,位置刚好在“原点”两个字的正下方,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写完的笔画,或者一个省略号被风吹散了。
周小满凑近看了看那道痕迹,又看了看陆清和:“你试过用铅笔在那道痕上面轻轻描一下吗?”陆清和摇头。周小满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支削好的铅笔,把笔尖侧过来贴着那道痕迹轻轻扫了一遍。铅笔芯的粉末落在凹痕里,显出几个模糊的笔画,组合起来是一个字——“桥”。陆清和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铅笔放回工具盒,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主CP那边,晚上沈听溪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水。楼下的路口被路灯照得发亮,梧桐树的影子铺在人行道上,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姜愈从客厅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没有靠在栏杆上,只是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沈听溪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说:“如果学校那边的审批流程还在走,材料递上去的时候可能会被压下来。校方联系人在这个位置上,能压住不止一份东西。”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压住材料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让材料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另一种是让拿到材料的人先看到另一份版本。他升职之后经手的项目不止那一个,如果他的审批流程本身有系统性的问题,材料会被淹没在一堆相似的申请里。”她把目光转回路口,沈听溪注意到她外套的袖子在夜风里鼓了一下,又贴回手臂上,“明天我去一趟市局,把材料递到经侦那边。不经过学校。”
沈听溪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底和铁管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没有说“好”,但她的手在栏杆上放了一会儿,手指沿着铁管的弧度轻轻滑了半圈,停在姜愈手背旁边不到半寸的位置。夜风从楼下灌上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了一下。
深夜陆清和关好工作室的门,站在巷口等周小满锁好咖啡馆的卷帘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中间隔着一小段铺着石板的路面。周小满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今天新烤的饼干,袋子口没有封,散发出黄油和焦糖的味道。她把纸袋递到陆清和面前,陆清和伸手从里面拿了一块,饼干还是温的,边缘有一圈烤成深褐色的痕迹。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开口,但脚步的节奏落在同一拍上,像两条平行的线被同一阵风推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