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71、第七十一章 电话 校方联系人

　　姜愈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出头。号码是从那位高校老师那里要来的，抄在一张便签纸上，字迹是对方的，比姜愈的潦草一些。她站在阳台上拨号，沈听溪在厨房里煮咖啡，玻璃推拉门半开着，能听见她转动磨豆机手柄的声音，均匀而缓慢。

　　电话响到第四声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比姜愈预想的年轻一些，带着一点海边口音里特有的尾音拖腔，但句子之间的停顿很短，像习惯把事情想好了再开口。“哪位？”

　　“陆成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姜。关于五年前一个合作项目的财务记录，想跟你聊几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姜愈听见对面有海风的声音，夹杂着某种铁器被风掀动的钝响，像旧渔船上的铁链。“你找到喷水池了？”对方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确认。

　　“找到了。原件也在。”

　　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往屋里走：“那本笔记本你们打开看了没有？里面有一页夹着一张纸，那张纸我没有放在铁盒里。”

　　姜愈转过身，目光从阳台栏杆上掠过，落在客厅那本旧笔记上。笔记本摊开放在茶几上，昨天沈听溪翻过之后没有收起来。“哪一页？”

　　“封底内侧，那张纸是从笔记本后封的夹层里抽出来的，我没有拆封，你把它抽出来再看。”陆成停了一下，姜愈听见那边有椅子被拉开又坐下的声响，“那张纸上写着一个人名。那个人你应该查得到，但我建议你先查，查完再决定要不要把材料交上去。”

　　姜愈挂了电话之后回到客厅，沈听溪已经把咖啡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两杯。她看见姜愈的表情，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是把其中一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壁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姜愈坐下来，把旧笔记翻到封底，用手指沿着内侧夹层摸索了一遍。封底内页是硬的，边缘有一圈被胶水固定过的痕迹，她沿着痕迹把内页揭开一小角，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片。纸片很薄，比笔记本内页的纸还轻，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名字，笔迹工整，和项目材料里的笔迹一致。

　　沈听溪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当年合作项目的校方联系人。我退学之后，项目组和学校的对接就交给他了。”

　　姜愈把那张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片平放在茶几上，和那本旧笔记并排。两个人坐在沙发两侧，中间隔着那行名字和两杯逐渐变凉的咖啡。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进来，在那张纸片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斑，正好落在名字的末尾。

　　“陆成把这张纸留在笔记本里，没有放在铁盒里。说明他知道这个名字比那些账目都敏感。”沈听溪伸手把那张纸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校方联系人在项目结束之后升了职，现在是物理系分管科研的副主任。如果他当年参与了资金通道的设计，那陆成留给我们的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下午姜愈去了一趟学校档案馆。校方联系人的任职记录和项目档案都保存得很完整，她在三楼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两个小时，把项目期间该联系人的签字记录和副所长那边的审批记录逐条比对了一遍。出入比她预想的更明显——项目中期有一笔设备采购的款项从校方账户转出，金额恰好等于铁盒材料里那笔被划走的资金数目，而签字栏里该联系人的笔迹和项目其他文件上的笔迹一致。她复印了那张审批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傍晚回到家，沈听溪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碗筷摆成了平时的那副模样。姜愈换好鞋走进来，把那页复印的审批单放在餐桌上，压在酱油瓶旁边。沈听溪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去厨房盛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谁都没有急着开口，筷子落在碗沿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吃到一半，沈听溪放下筷子：“校方联系人签字放那笔钱的时候，用的是项目组章。但项目组章在项目结束前两个月被换了新的，这件事我在档案里翻到过。也就是说，那笔钱放出去的时候，项目组已经不在正常流程里了。”她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也顺手把姜愈面前的空碗拿过来盛满，“陆成把校方联系人的名字留到最后，说明这个人是他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往下再走，就是副所长本人。”

　　姜愈接过汤碗，用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副校长那边我查过了。项目结束之后他和副所长之间的往来记录变少，但没有断。有一笔私人转账记录在项目结束后第三年出现在两人的关联账户之间，金额不大，但时间和那个注销公司的时间很接近。”她把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出自己面前的位置，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页审批单上，“校方联系人的职位是副主任，主管科研设备和经费审批。如果他想掩盖当初那笔设备的去向，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把审批权收回到自己手里。他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

　　沈听溪没有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均匀地传出来。她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在餐桌旁边停了一步，看着姜愈把那页审批单收进铁皮文件盒里。金属盖子扣合的声响短促而干脆，和那天在喷水池边合上铁盒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下午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在封底内侧那张纸片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隙里发现了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留下太深的痕迹：“我走了，但原点还在。”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窗台旁边的抽屉里。周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新买的陶土，放在工作台上，看了陆清和一眼，没有问她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那天晚上周小满留下来帮陆清和收拾工作室。两个人把架子上那些浅蓝色的杯子、碗、碟子一件一件拿下来擦拭，再按大小重新摆好。周小满擦到那只刻着“小满”的杯子时停了一下，用指腹摸了摸杯底那个字，然后把它放在架子上层最靠里的位置，让那只杯子和旁边刻着“清和”的碗并排放在一起。陆清和站在对面擦另一层架子上的碗，目光越过架子的隔板，看见周小满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好的动作。她没有说话，但擦碗的速度在那一刻慢了一拍。

　　收拾完架子之后两个人在工作台前坐下来，周小满把今天新做的绿豆糕摆在小碟里，推给陆清和一块。陆清和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开口：“我给我爸打了电话。”周小满没有追问结果，只是安静地拿起自己那块绿豆糕。陆清和接着说：“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问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问他那封信的事，他说不知道，信是我妈生前写好的，和笔记本一起放在衣柜最底层，他整理旧物的时候才发现。”她把最后一口绿豆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他问我在工作室做得好不好。我说在做碗，给不同的人刻字。他说那就好。”

　　周小满把手里那块绿豆糕掰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回碟子里，另一半放进嘴里，吃完之后把碟子推到一边，让台面上只剩两个人各自面前的杯子。“你没有问他关于项目的事。”她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陆清和点了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那些事我已经知道了。他不需要再走一遍。”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路灯的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工作台上投下几块不断游移的亮斑。

　　那天夜里姜愈在备忘录里写下了校方联系人的名字和那笔审批金额，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沈听溪。沈听溪没有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搭在那本旧笔记的封皮上。过了很久她开口：“陆成把校方联系人的名字留到最后，说明他相信我们会走到最后一页。前面的那些路标，每一段都是他在确认我们有没有走对方向。”她的声音很平，手指在笔记本封皮边缘来回抚了两下，“他在把我们引向最后那个人，那个人才是他真正想让我们看见的。”

　　姜愈在黑暗里伸出手，指尖碰到沈听溪搭在笔记本上的手背，没有握上去，只是贴着。沈听溪的手指微微曲起来，像在确认那一点温度来自何处。窗外有风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气搅动了一下，又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