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五章 落点 校方联系人 ...
-
经侦那边正式立案是在周四上午。刘队打来电话的时候姜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一件深蓝色外套的袖子。刘队的声音比上次更平了一些,像一壶烧开之后被移下灶台的水,热度还在但不再翻滚:“材料已经转到教育纪工委那边了。校方联系人今天下午会被约谈,电子存档的日志和纸质凭证的撕痕证据都够了。他如果配合,副所长那边会连带出来;如果不配合,那就走程序。”
姜愈把那件外套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腾出手来握住手机:“他撕凭证的时间在三个月前,那笔设备款的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处理?”刘队在那头停了一下,像在把几件事按时间顺序排好:“三个月前正好是副所长退休的公示期。校方联系人大概是怕副所长退下来之后有人去翻旧账,想提前把痕迹清掉。他撕掉凭证的时候可能以为时间够,没想到电子存档的时间戳比纸质凭证更难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姜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叶背翻面,一片一片的银灰色在枝头翻滚。她把叠好的外套拿回卧室放进衣柜,在衣架前面停了一拍,把沈听溪那件灰绿色风衣的袖子从衣架杆上轻轻取下来,重新挂正了一些,让肩缝对齐衣架的中轴。
下午沈听溪收工回来的时候,姜愈已经把下午去纪工委配合问话的过程简单理了一遍,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沈听溪换好鞋走过来站在书桌旁边看那张便签,姜愈的字迹收得很紧,每一行都只占纸页中间那一段,上下左右留着均匀的空白。她看完之后没有问细节,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把昨天剩下的半棵西兰花和一块鸡胸肉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转身问姜愈:“吃过了吗?”
姜愈在书桌那边回了一声“还没”。沈听溪把鸡胸肉切成块,用盐和黑胡椒腌上,西兰花掰成小朵泡在水里。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开抽油烟机,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刃碰砧板和自来水冲过菜叶的声音。姜愈走到厨房门口站着,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把腌好的鸡肉块码进盘子里。两个人隔着灶台的距离各自站着,谁都没有开口,但姜愈在某个节点上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沈听溪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把灶台上那瓶快用完的橄榄油从角落拿出来放在台面靠近手边的位置。沈听溪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拿油瓶的时候碰到了姜愈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姜愈把手收回去,重新退回到门框旁边站着。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听溪放下筷子:“纪工委约谈校方联系人之后,他会不会提前把副所长那笔私人转账的事处理掉?”姜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沈听溪碗里:“那笔转账在项目结束后第三年,已经过了追诉期。校方联系人如果拿这个当筹码,意义不大。纪工委查的是他在职期间的审批问题,那笔转账只能算佐证,不能单独立案。”他顿了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他真正的问题是把大额拆成小额、撕掉汇总页、改时间戳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这三件加起来已经够了,不需要靠副所长那条线来补。”
沈听溪把姜愈夹过来的那块鸡肉吃了,嚼完之后站起来收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个洗碗一个擦干,碗碟碰撞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还剩一道很窄的橘色光带,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灶台边缘那块被擦得很干净的瓷砖上。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下午在架子上发现了一只没有刻字的碗。那只碗是她上个月做的,当时坯体干了之后没有及时修底,放在架子最里层被遗忘了。她把碗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用修坯刀重新修了一遍底足,又把碗口不平的地方打磨平整。周小满来的时候她正拿着那只碗对着窗外的光看内壁的弧度。周小满把手里提的橘子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碗:“这只留了很久了。”陆清和把碗放回工作台上,用湿布擦了擦表面的浮灰:“在想要不要在碗底刻字。还没想好刻什么。”
周小满拿起那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翻回去,把它放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不刻也行。有些碗就是用来装水的。”陆清和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在碗沿上轻轻滑了半圈,指腹贴着碗口的弧度走了一遍。那只碗安静地待在架子上,和其他刻了字的杯子、碗、碟子并排站着,碗底空着,像一条还没有被走过的路。
周六上午姜愈和沈听溪一起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周小满在门口挂了一个小牌子,写着“今日有客”,门半掩着。陆清和正在给一批新出窑的小碟上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听溪和姜愈一前一后走进来。沈听溪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浅蓝色的陶器,落在窗台上那盆槐树枝上。槐树枝的新叶比前几周密了很多,根须在盆土表面下蔓延出一小片网状的白色细根,沿着盆壁内侧绕了半圈。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外面那片叶子的边缘。叶子在她指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又弹回来。
“案子在走程序了。”姜愈在另一边把材料那边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陆清和听完之后把手里那只碟子放回架子上,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如果程序走完,我不用去那个地址了。”她这句话说得平,没有把末尾的语气挑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姜愈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边是那只空着的碗:“那个地址是备用路线。如果材料被压住,你去那个地址能找到陆成;如果材料走通了,那个地址就只是你妈留给你的一个坐标,证明那条路有终点。”陆清和没有立刻回应,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字的位置,指给姜愈看那个“桥”字。姜愈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笔记本,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段话自己走到合适的落点。
下午沈听溪在工作室里帮陆清和整理一批新做的杯子。两个人把杯子按大小排好,用气泡膜一个个裹起来放进纸箱。沈听溪裹到一只刻着“安”字的杯子时停了一下,那只杯子的刻字比其他的更深一些,笔画也粗一些,像是刻的时候手劲用大了。她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除了“安”字之外没有别的标记。陆清和从对面看过来,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那只没卖出去。刻的时候下手重了,釉烧出来之后字边有点崩。”沈听溪把杯子重新用气泡膜裹好放回箱子里:“留着。崩了也好看。”陆清和没有接话,但她在下一只杯子的修底工序上多花了半分钟,像在把前一只没做好的部分找补回来。
傍晚姜愈在工作室门口等车的时候,沈听溪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纸袋,里面是陆清和让她带回来的两只杯子,一只刻着“溪”,一只刻着“愈”。她把纸袋递到姜愈面前,姜愈接过去看了看,把杯身上那层薄薄的气泡膜拆下来,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掌心里比了一下。杯子的釉色是浅灰偏蓝的,和家里那批陶器一样,杯底的字刻得很稳,笔画收得干净。她把杯子放回纸袋里,抬头看了看沈听溪。沈听溪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那扇半掩的门和门内架子上那排浅蓝色的陶器,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她肩头勾出一道很窄的亮边。
“回家?”姜愈问。沈听溪走下台阶,站到她旁边,伸手把纸袋接过来自己提着,另一只手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没有去牵,但晃动的幅度刚好够碰到姜愈的手背。两个人的手背在暮色里碰了一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握紧,只是并排垂在身侧,像两样东西被同一根线串着,线还没有拉直,但已经穿过了同一个针孔。
夜里沈听溪把那两只杯子洗好,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两只刻着字的杯子并排站着。姜愈靠在床头看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时在空白处用铅笔记了一行字:“杯子到了。案子的程序走到纪工委。”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沈听溪。沈听溪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的被子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窗外有风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把那条凹痕两侧的布料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