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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手记 小圆的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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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圆定的那只深蓝杯子,陆清和做了三稿才定下颜色。第一稿太浅,像褪了色的牛仔布;第二稿太深,烧出来几乎接近黑色,把无字的杯面衬得像一口深井。第三稿她把釉料重新调了一遍,在试片烧出来之后对着光看了很久,深蓝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灰调,和那张旧双肩包照片上的颜色最接近。周小满在旁边看着她在试片背面用铅笔标号,把三块试片按深浅排成一排,像三条通往同一目的地的不同路线。
“这个颜色像你那天说的。”周小满指着中间那块偏灰调的试片。陆清和把试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放下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完整,像是把选色这件事本身也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记录的过程。周小满没有催她,只是把桌上散落的釉料瓶收拢到架子上,把台面擦干净。
杯坯是早就拉好的,直筒形,比普通杯子略高一些,杯壁薄而匀,握在手里刚好能环住。陆清和把第三稿的釉料均匀地涂在杯坯上,涂了两遍,每一遍都等前一遍干透再上第二遍。涂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在架子上晾着,在它旁边放了一小块剩下的釉料试片,像给这只杯子立了一个小小的身份证明。做完这些她洗手擦干,在窗台边坐下来。
周小满从里间端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放在陆清和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窗台上那两盆植物长得比上个月又舒展了一些,槐树枝的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绿植的叶片也厚实了不少。那枚挂在枝条上的“岸”字纽扣在叶片之间晃了晃,被午后的光穿过,浅灰色的塑料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你最近做的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周小满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陆清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哪里不一样?”周小满想了想:“以前做的都是别人定的。现在做的,好像有一部分是给你自己留的。”她指了指架子上那只刻着“余”字的碟子,又指了指窗台上那只失败过的壶坯。陆清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没有否认。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你记得那只壶坯是什么时候做的?”周小满想了想:“上个月。你做壶嘴的时候连着裂了两把,第三把才勉强成型。”陆清和点头:“第三把也没有做好。壶嘴和壶身的连接处有裂纹,烧出来会漏水。”她把那只壶坯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壶嘴朝向周小满的方向,“但我不想扔。留着,下次做的时候拿来对比。”
周小满看着那只壶坯,壶嘴的弧线其实已经很流畅了,只是接口处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壶嘴根部延伸到壶身的中段,像一条走岔了路的支流。她伸出手指在那条裂纹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釉面下那道浅浅的凹陷。“你妈以前做实验的时候,实验记录本上有没有写过失败的数据?”周小满问。陆清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上面有几行被划掉的数字,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备注:“该组数据异常。重测三次,结果一致。原因待查。”她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周小满看那几行字,周小满看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她留着这些。失败的数据她也没有撕掉。”陆清和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从架子上取下那只“余”字碟子放在台面上,和壶坯并排放着。
那天下午陆清和给父亲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对面的背景音里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是本地新闻的午间播报。她问了问他的身体和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他问了问工作室的生意和天气冷不冷。聊了几句之后她说起小圆定的那只杯子,说做了三稿才定下颜色。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以前调釉料也这样。一个颜色能调一个星期,说是差一点都不行。”陆清和把手机换到另一侧,目光落在架子上那只刚上好釉的杯坯上。深蓝色的釉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沉稳,像一块吸饱了海水的布。
“你妈那时候在研究所,除了做实验还管过一阵子器材账。”他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说账上的东西和实际库存总对不上,不是差一笔两笔,是每年都差。她问过上面,上面说让她别管,她就没再问了。后来她调走了。”陆清和握着手机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把杯子从台面上拿起来又放下。她想起周远舟索引册里那些被标注的金额和日期,那些“未入账”“去向不明”的备注,和母亲笔记本里对账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她问了一句:“她调走之前,有没有留过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新闻播报的声音也被调小了:“她把一本旧账本烧了。我看到的,她在阳台上烧的。烧完之后把灰扫干净了,什么也没说。”
挂了电话之后陆清和在窗台前面站了很久。周小满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手机,面前是那只深蓝色的杯坯。周小满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只是把台面上那只刻着“余”字的碟子拿起来翻过底部看了看,又放回去。过了好一会儿陆清和转过身来,在凳子上坐下,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我妈烧了一本账本。”她把刚才电话里听到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周小满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只“余”字碟子推到两人中间:“烧了。但她在笔记本里留了‘桥’字,在纸片背面留了地址,在衣柜底层留了照片。烧掉的那本,是她不想带走的。留下来的那些,是她觉得应该被找到的。”陆清和把碟子拿起来翻过底部看那个“余”字,笔画收得很紧,和“桥”字一样,每一笔都走得很慢。她把碟子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把那只深蓝色的杯坯重新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架子上晾着。
周小满那天晚上没有急着走。她等陆清和把工作室里最后一批工具收好、把窑炉的电源断掉之后,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陆清和锁好门转过身来,周小满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枚很小的陶土别针,形状像一片叶子,釉色是深蓝色的,和那只杯坯的颜色几乎一样。陆清和接过来翻过背面看了看,别针的背面用刻针划了一道很浅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
“什么时候做的?”陆清和问。周小满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靠着窗台站着:“你调釉料的时候。窑炉里还有一点空位,我就捏了一个。”陆清和把那枚别针别在自己外套的领口上,手指在叶子的边缘压了压。别针很小,釉面在路灯的光下泛着和杯坯一样的深蓝色。周小满看着她别好别针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陆清和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周小满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明天还来?”陆清和在她旁边站定:“明天见。”周小满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陆清和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枚深蓝色的别针,伸手把它扶正了一下,转身走回工作室。
那天傍晚沈听溪来工作室取之前定的那批杯子时,陆清和把深蓝色杯坯的事和母亲烧账本的事简短地说了。沈听溪听完之后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晾在架子上的深蓝色杯坯。釉面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烧出来之后会深一些,像暴风雨前海面的颜色。她把那只“余”字碟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我妈也烧过东西。”沈听溪开口,语气很平,“我退学之后,她把我的高中课本和物理竞赛的奖状都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床底下。后来我进了娱乐圈,有一次回家发现那个纸箱不见了,问她,她说扔了。我没有追问。”她把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有些东西烧掉或者扔掉,可能不是想忘记,是觉得留着会一直疼。”陆清和把那只深蓝色杯坯往光线更好的方向挪了一寸,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架子上停了一拍。沈听溪注意到她领口那枚深蓝色的叶子别针,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那天夜里沈听溪回到家之后把旧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在“五年整”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陆清和说她妈烧了一本账本。我妈扔了我一箱课本。有些东西烧掉,是觉得留着会一直疼。小满给她做了一枚别针,深蓝色的。”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沈听溪的指尖,翻过来,掌心贴上来,扣进指缝里。沈听溪闭上眼睛,手心里那枚钥匙的凉意早已散尽,只剩被体温捂暖的金属边缘贴着掌纹。窗外有风,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