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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出窑 小圆取走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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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圆的深蓝杯子在窑里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陆清和是在周四傍晚开窑的,周小满那天咖啡馆关得比平时早,赶过来的时候陆清和正戴着厚棉手套把窑门拉开。热气从窑膛里涌出来,把工作室的温度抬高了好几度,周小满站在两步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陆清和用长钳把那只杯子从窑膛里夹出来放在石棉板上,杯身的釉面在出窑的瞬间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刚淬过火的铁。她等了几分钟,等釉面冷却到可以用手触碰的程度,才把杯子拿起来翻过底部看了看。无字。杯身光滑,深蓝色的釉面在工作室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沉稳的灰调,和那张旧双肩包照片上的颜色几乎一样。她把杯子递给周小满看,周小满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很轻,釉面没有任何气泡或流釉的痕迹。她点了点头,把杯子递回去。
“比试片的颜色好。”周小满说。陆清和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只“余”字碟子放在旁边。深蓝色的杯子和浅灰色的碟子并排放着,像同一个句子的两个分句。周小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两只陶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陆清和把杯子装进一只布袋里,袋口用棉绳扎好,在标签上写了小圆的名字。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回家,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周小满已经把咖啡馆的钥匙和围裙收进了包里,站在门口等她。陆清和从窗台上那只挂着纽扣的枝条上取下一片已经干透的旧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经过工作台的时候顺手把灯关掉,工作室暗下来,只剩窗台上那两盆植物在路灯的余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两个人锁好门之后沿着巷子往街口走。石板路上有白天残留的湿气,踩上去有一点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周小满停下来,侧过身看着陆清和。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领口那枚深蓝色的叶子别针照得亮了一下。周小满伸出手,把那枚别针扶正了一点,手指在叶子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今天去我那里吃饭。”周小满说,语气和平时一样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清和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点头。两个人拐上了另一条巷子,周小满租的房子离咖啡馆不远,是一栋旧居民楼的四楼,阳台上种着几盆薄荷和迷迭香。陆清和以前只送她到楼下,从来没有上去过。这一次她跟着周小满上了楼梯,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和前面那个人的节奏完全一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进门是一张浅灰色的布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盆,里面种着薄荷、迷迭香和一小盆罗勒。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旁边挂着两把锅铲和一只漏勺,台面上放着一只切菜板和一把水果刀。周小满换了鞋之后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陆清和脚边,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想吃什么?”她探头出来问。陆清和站在客厅中间,目光从那排陶盆移到沙发上,又移到窗台上那盏落地灯上。她换好拖鞋之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周小满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陆清和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声响——切菜声、打蛋声、油锅的滋啦声,和她在工作室里听惯的陶土摩擦声完全不同,但节奏一样均匀。
饭菜上桌的时候陆清和站起来帮忙摆碗筷。周小满做了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和一个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清和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蛋很嫩。她咽下去之后开口:“你平时一个人做饭?”周小满点头:“大部分时候。有时候在店里吃。”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陆清和碗里,“以后可以两个人做。”陆清和把青菜吃了,没有接话,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吃完饭之后周小满去洗碗,陆清和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几盆薄荷和迷迭香。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薄荷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周小满擦干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周小满伸手指了指那盆长得最旺的薄荷:“这盆是去年从咖啡馆门口分出来的。原来只有两根枝,现在长满了整个盆。”陆清和看着那盆薄荷,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颜色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你明天来工作室吗?”陆清和问。周小满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很柔和:“明天店里上午有课。下午来。”陆清和点了点头,从阳台上收回目光,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布袋。周小满送她到门口,在门廊下站住。陆清和换好鞋之后转过身,把外套领口那枚深蓝色的别针重新别正了一点,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周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周五下午小圆来取杯子。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清和正在给一批新出窑的碟子修边,周小满在窗台旁边给两盆植物浇水。小圆站在工作台前面,把那只深蓝色的杯子从布袋里取出来,翻过底部看了看——无字,杯壁光滑,深蓝色的釉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沉稳的光泽。她把杯子捧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杯壁的厚度。杯壁很匀,从杯口到杯底几乎没有变化。
“像那个包的颜色。”小圆把杯子放回布袋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转账。陆清和把修坯工具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用转。这只算是我送你的。”小圆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为什么?”陆清和把那只“余”字碟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你的旧包背了三年。杯子的颜色是照着那个颜色调的。算是对那三年的纪念。”小圆看着那只碟子上的“余”字,又看了看布袋里的深蓝杯子,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那我请你们吃饭。”小圆说。周小满从窗台旁边走过来,把喷壶放下:“行。去哪儿吃?”小圆想了想:“馄饨店。姐和姜警官第一次吃的那家。”陆清和把“余”字碟子放回架子上,点了点头。三个人约了周六中午,小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把布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朝她们挥了挥。
那天傍晚沈听溪来工作室取之前订的一批杯子时,小圆已经走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清和正在把新出窑的一批碟子上架,周小满在窗台旁边给那盆薄荷分株。沈听溪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那盆薄荷的根须从旧盆底部伸出来,盘成一团细密的网。周小满把新盆铺好土,把分出来的两株薄荷分别种进去,浇透水,放在窗台上和那两盆植物并排站着。三盆植物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叶子被傍晚的光照成深浅不一的绿。
沈听溪把布袋放在台面上,从里面取出那只“幕”字碟子翻过底部看了看,又放回去。陆清和把新出窑的碟子在架子上摆好,在对面坐下来。周小满端了三杯温水出来,一杯放在陆清和手边,一杯放在沈听溪旁边,一杯自己端着在货架边上站着。沈听溪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开口:“小圆的杯子取走了?”陆清和点头:“取走了。颜色和照片上的一样。”沈听溪把那只“余”字碟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从布袋里取出一只新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刻着一个字,是“舍”。这是她从陆清和这里定的最后一只杯子,付过钱,今天来取。
陆清和把杯子翻过底部看了看那个“舍”字,笔画收得很紧,和“余”字一样,每一笔都走得很慢。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上,和那只“余”字碟子并排站着。沈听溪把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看着那两只陶器,没有说什么。周小满把手里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走到窗台前面把三盆植物的位置重新调了一下,让每一盆都能分到同样多的光。
那天夜里沈听溪回到家之后把那只“舍”字杯洗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杯子排在一起。最左边是“平常”和“日子”,中间是“溪”和“愈”,然后是“岸”和“路”,最右边是“幕”和“舍”。一排浅灰色的陶器在台灯的光下各自投下一小片很淡的影子。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五年整”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小圆的杯子取走了,深蓝色。小满给陆清和做了别针。薄荷分株了。”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沈听溪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姜愈。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平常”的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底的字在暗光里看不见。沈听溪伸出手,把那只杯子从两个人中间拿起来放在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然后在腾出来的位置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姜愈的手覆上来,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窗外有风,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