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103、第一百零三章 五年 退学五年整

　　那天早晨沈听溪醒得比闹钟早了一些。她侧躺着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落在床头柜那排杯子的边缘，从最左边的“平常”一直照到最右边的“幕”。姜愈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她搁在枕头上的手背上。两个人没有立刻起床，就这么并排躺着，听着窗外梧桐树上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楼下送奶车经过的声响。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没有下雨，但空气里的湿度比前几天重了一些。姜愈开车，沈听溪坐在副驾驶上，布袋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那只旧笔记本和一枚银杏叶书签。车子驶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她没有往左边看，只是看着前方，路口空荡荡的，路灯的白光在阴天里显得比平时更淡。车子拐上通往华清大学的那条路之后，两边的梧桐树渐渐密了起来，枝头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到物理楼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楼前的黑板换了新的内容，是一则关于期末考试的公告，日期标着下个月。沈听溪在那块黑板前面站了一会儿，和之前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在里面找什么，目光从公告栏上扫过去就收回来了。她走上台阶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换过了，比以前亮一些，墙壁也重新粉刷过，原来那些泛黄的痕迹都看不见了。她沿着走廊慢慢走了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经过以前上过课的那几间教室时她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教室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摆着新的课桌椅，黑板也换成了白板。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台上积的薄灰吹起来一小片。她站在窗前，把手搭在窗台上，指尖碰到水磨石台面冰凉的边缘。五年前她最后一次从这栋楼里走出去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时候灯管还暗着，墙壁上贴着旧的学术讲座海报，边角卷起来。

　　姜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走过去和她并肩。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等着。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一间教室里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沈听溪在窗前站了大约三四分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走廊另一头的那排教室门。她的目光从第一扇门移到最后一扇门，像在数什么，又像只是在看。数完之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姜愈。

　　“走完了。”沈听溪说。

　　姜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抽出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听溪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门关着，新锁的密码盘在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姜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楼梯间里，一轻一重，节奏一致。

　　出了物理楼之后天还是阴着。沈听溪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把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侧过头看着姜愈：“去吃馄饨？”姜愈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哪家？”沈听溪想了想：“老地方。”两个人上了车，姜愈发动车子驶出校园，拐上那条通往片场附近馄饨店的路。车子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沈听溪往左边看了一眼，这次她看了，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路口空荡荡的。她收回目光，落在膝盖上的布袋上。

　　馄饨店上午刚开门，店里还没有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她们进来，笑着朝里间的位子指了指。两个人坐下来，点了两碗三鲜馅馄饨和一碟酱菜。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虾皮和香菜，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沈听溪低头吃了一口，馅还是那个馅，皮还是那个皮。她吃了半碗之后放下勺子，把旧笔记本从布袋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后天回物理楼”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五年整。走完了。馄饨还是那个味道。”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布袋里，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

　　从馄饨店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起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层。姜愈把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顶，两个人快步走到车旁边。坐进车里之后沈听溪把外套从姜愈手里接过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姜愈发动车子往回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把细密的雨丝一遍一遍地扫开。沈听溪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打湿的梧桐树和旧书店，熟悉的街景在雨里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

　　下午回到家之后沈听溪把那只“平常”的杯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姜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新的案件材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在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一个翻材料，一个捧着杯子发呆。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均匀而细碎。过了一会儿沈听溪开口：“今天在走廊里，我想起一件事。”姜愈把材料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什么事？”沈听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侧过身看着她：“五年前我从那扇门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今天走完了整条走廊，从头到尾。这次走完了。”她把目光从姜愈脸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只杯子上，杯底的字在客厅的光线里隐约可见。姜愈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伸出手把那只杯子从茶几上拿起来，翻过底部看了看那个“平常”的字，然后放回原处。

　　那天傍晚雨停了。沈听溪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闻到楼下飘来的馄饨店的香味，混着雨后泥土和梧桐叶的潮湿气息。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在臂弯里走进客厅，放在沙发上。姜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热好的汤。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喝汤，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均匀。窗外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听溪把旧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在“五年整”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下午下雨。晚上汤还是那个味道。”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沈听溪的指尖，翻过来，掌心贴上来，扣进指缝里。沈听溪闭上眼睛，手心里那枚钥匙的凉意早已散尽，只剩被体温捂暖的金属边缘贴着掌纹。窗外雨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灯罩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