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102、第一百零二章 余温 工作室满一

　　首映之后的日子比预想中平淡。张导的片子票房不高，但口碑走得慢而稳，评论区里最多的说法是“安静，但有力量”。沈听溪没有接新的戏，周姐发来几个本子她翻了一遍就放下了，说想歇一阵。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好，你这两年没停过”，挂了电话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全是商业活动的邀约，沈听溪没打开。

　　姜愈那边新组的案子排期不紧，大多数时候能准点下班。两个人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早上谁先醒谁煮粥，晚上谁先到家谁热汤。有时候沈听溪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有馄饨店的香味飘上来，就会朝屋里喊一声“今天不做饭了”，姜愈从书房走出来，把外套从衣帽架上取下来递给她，两个人下楼去吃馄饨。

　　周三下午沈听溪一个人去了旧图书馆。她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来过这里，四楼东南角第三个书架的位置还是老样子，那本包着书皮的物理书和旁边几本旧书并排站着，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那本物理书抽出来，翻开封面，扉页上那两行铅笔字还在——“薛定谔方程今天没听懂”和“后来懂了”。她用手指在第二行字上轻轻走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从书架之间走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推着一车还回来的书。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认出来，只是侧了侧身让她过去。沈听溪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旧纸和浆糊的味道，和陆清和的工作室里很像。

　　周五晚上陆清和约了她们去工作室吃饭。周小满从咖啡馆带了新做的提拉米苏，陆清和把工作室里那张长桌清出来，铺了一块浅灰色的桌布，上面摆了几只新烧的碗和碟子。沈听溪和姜愈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汤，还有一碟凉拌木耳。陆清和把那只刻着“路”字的杯子放在沈听溪的位置前面，刻着“口”的放在姜愈前面，周小满在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那只刻着“小满”的杯子。

　　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小满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小盒子放在桌上，盒盖上写着“工作室一周年”。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枚铜质的书签，形状是一片银杏叶，叶脉刻得比上次小圆送的那枚更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她把书签推到桌子中间：“工作室开了一年。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做了几个书签，给你们一人一枚。”沈听溪拿起来看了看，书签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满”字。她把书签放回盒子里，和之前小圆那本册子一起收在包的内侧。

　　“一年了。”沈听溪把书签收好之后看着陆清和，“你去年刚开工作室的时候，还只做杯子和碗。”陆清和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那时候只会做杯子和碗。现在多了碟子、砂锅、书签。”周小满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一整套没卖出去的无字碗。”陆清和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但耳朵尖红了一下。沈听溪注意到那个红，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之后周小满去洗碗，陆清和把桌上那两只杯子收进水池旁边的沥水架上。沈听溪坐在高脚凳上翻看工作室架子上新出的一批碟子，其中一只碟底刻着一个“余”字。她把那只碟子拿起来看了看，陆清和从水池那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那只不卖。刻着玩的。”沈听溪把碟子放回架子上，没有追问。

　　“你最近在学什么？”沈听溪问。陆清和把沥水架上的杯子摆正，想了想：“在学做壶。茶壶。但壶嘴和壶把的衔接一直做不好，烧了两把都裂了。”她走到工作台旁边，从台面下层取出一只失败的壶坯放在桌面上，壶嘴连接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一条走了一半就停下来的路。周小满从水池那边擦干手走过来，站在陆清和旁边看了一眼那只壶坯：“裂了也没事。刻个字放架子上，当个样品。”陆清和把壶坯收回去放回台面下层，没有说好或不好，但她的手在台面边缘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巷子里起了一点风。沈听溪站在巷口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手里的布袋比来时沉了一些，装了书签和陆清和塞的一包桂花糕。姜愈站在她旁边，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沈听溪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枝干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线条从主干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

　　姜愈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会儿。风把枝头仅剩的几片叶子吹得翻动了几下，没有落下来。沈听溪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姜愈：“后天是我退学整五年。”姜愈把车钥匙在手里收拢了一下，也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边缘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那天你想做什么？”姜愈问。沈听溪想了想：“去物理楼顶楼。不去天台，就在走廊里走一遍。然后回来吃馄饨。”她把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姜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幅在巷子里自动调成了同一个节奏。

　　回到家之后沈听溪把书签和桂花糕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那排杯子在台灯的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最右边新添的那只“幕”字碟子边缘还泛着一点刚出窑的釉光。她把碟子拿起来翻过底部看了看，又放回去。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首映礼”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后天回物理楼。五年整。”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沈听溪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姜愈。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平常”的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底的字在暗光里看不见。沈听溪伸出手，把那只杯子从两个人中间拿起来放在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然后在腾出来的位置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姜愈的手覆上来，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窗外有风，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

　　第二天上午沈听溪在片场附近碰见了小圆。小圆手里提着一只新的双肩包，比之前那只小了一圈，颜色从黑色换成了深蓝色。沈听溪看着那只包，小圆把包转了个方向让她看侧袋上的拉链：“旧的那只背了三年，拉链坏了。周姐说我该换一个。”沈听溪把包的侧袋翻开看了看，里面塞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和两支笔。她合上侧袋，把包还回去：“新的挺好。旧的放哪儿了？”小圆想了想：“放家里柜子里。没扔。里面那些观察日记的底稿还在，精编版给你那本是从里面摘的。”沈听溪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陆清和昨天给的那枚银杏书签递给小圆看。小圆把书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满”字，眼睛弯了一下：“陆老师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前做的杯子歪歪扭扭的，现在书签都做得这么细。”沈听溪把书签收回去：“她学了一年。”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圆坐在她对面，筷子夹着盒饭里的青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陆老师那个工作室现在是不是还可以做定制？”沈听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可以。你想定什么？”小圆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她的旧双肩包，黑色那只，拉链的金属头上系着一根很细的红绳。“我想定一个杯子。不用刻字，就做那种无字的。放在家里当笔筒。”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沈听溪看，“照片上这个包背了三年，我想把它的颜色放进杯子里。深蓝色的那种。”沈听溪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你跟陆清和说。她做得出来。”

　　那天下午小圆真的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清和正在给那把裂了的壶坯做修补，用细砂纸打磨壶嘴接口处的裂纹。周小满在窗台旁边给两盆植物换水。小圆站在工作台前面把照片给陆清和看了，又把自己想要的颜色和形状描述了一遍。陆清和把壶坯放下来，看了那张照片几秒，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碟子，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杯型示意图，递给小圆看。小圆点头，陆清和把碟子收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周小满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小圆手边，一杯放在陆清和旁边。小圆接过水喝了一口，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陆清和继续修补那只壶坯。

　　那天傍晚沈听溪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姜愈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她把笔记本递给沈听溪看，页面上已经多了一行字，是今天下午姜愈新写的：“小圆去工作室定了杯子。深蓝色。无字。”沈听溪把笔记本合上，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把光斑一片一片地甩到人行道上。她侧过头看着姜愈，姜愈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的线条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很窄的亮边。

　　沈听溪伸出手，把姜愈外套领口那枚没扣好的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姜愈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手，把沈听溪搁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道，从左到右，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画完之后她把沈听溪的手放回栏杆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栏杆边沿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