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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见贾政 时韵在贾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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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韵在贾母那里还没回来,院子里面的一众丫鬟们,做完活计后,就全都被聚在廊下学习。额
“都坐好啦,今儿咱们学《千字文》开头几句,学会了晚上给你们发二爷赏的桂花糖!”赵嬷嬷组织着小丫鬟,把字帖往中间推了推,清了清嗓子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的,学的内容并非传统的《女则》、《女训》。
一开始,赵嬷嬷也想教这两本书来着,结果被时韵给一口拒绝了。
好好的姑娘家,学那玩意儿干啥?
不过,既然学不了那些东西,总要找个书目。
对于古代的书籍,时韵知道的有限。
一开始,她是想让赵嬷嬷教四书五经来着。
但是这玩意儿,难度太大,而且赵嬷嬷也不会,最关键的是,太过显眼。
思虑再三,综合考虑,最后才敲定了《千字文》。
这本书好,朗朗上口,还全都是实用的字。
教给外面的那些小丫鬟们去玩儿,是再好不过的了。
小丫鬟拿起纸,指尖点着字慢慢跟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嬷嬷,‘洪荒’是啥意思?难不成是说以前到处都是洪水?”
另一个小丫鬟凑过来,一把抢过另一张纸,晃着脑袋念。
赵嬷嬷被她逗笑,用戒尺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倒也没说错。这‘洪荒’就是指远古时代,天地初开,洪水泛滥、草木丛生的样子。”
说话的旁边抿嘴笑,指着下一句:“那‘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呢?是不是说月亮圆了又缺,星星排成队?”
“哟,你这这脑子就是灵!”赵嬷嬷点头,“‘盈昃’就是圆缺,‘辰宿’就是星星,这话是说日月有圆缺,星星列成阵,把天地的模样写活了。”
碧痕拿着炭笔在纸上描字,描到“玄黄”时顿住。
“嬷嬷,‘玄黄’是黑和黄吗?为啥天地是黑黄的?”
“这是古人的说法,天是玄色,也就是深青色,地是黄色。”晴雯经过,在旁边补充,“上次我听林姑娘说过,‘玄黄’也指天地的颜色,就像咱们抬头看天是蓝的,低头看地是黄的。”
这《千字文》,晴雯虽然没系统的学,但之前学算账的时候,学了不少字,知道的,要比普通的丫鬟多一些。
是以,听到这里有着欢声笑语,也一并过来凑热闹。
小丫鬟突然拍手:“我知道了!就像早上天刚亮是玄色,太阳出来照得地黄黄的,是不是?”
众人被她的歪理逗得笑起来,春燕端着茶进来,差点把茶洒了:“你这是哪门子解释啊?嬷嬷快罚她抄十遍!”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却乖乖拿起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抄起“天地玄黄”,居然写得端端正正。
碧痕趴在竹席上,把《千字文》的句子编成小调哼:“天地玄黄哟,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嬷嬷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好好的字被你唱成了小曲儿。不过能记住就行,比我那孙女儿强多了,她读三遍还记不住‘宇宙’两个字。”
正说着,时韵从贾母那里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廊下的读书声和笑声:“听你们说的开心,聊什么呢?”
丫鬟们连忙起身,晴雯笑着把毛边纸递过去:“二爷,她们跟着赵嬷嬷学《千字文》呢,都学会开头八句了!”
时韵接过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认真的字迹,笑着对赵嬷嬷说:“嬷嬷教得好,晚上我让小厨房给您单独炖个冰糖雪梨!”
碧痕立刻凑上来:“二爷,我也会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哈哈哈,好好好,你们都很棒!”
时韵对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再一次做起了端水大师。
嗯,现在的松风院很好!
她很喜欢。
“二爷倒会说我们,你自己会不会背?别是只会嘴上功夫吧?”
晴雯斜睨着宝玉,撇撇嘴笑,故意打趣着说道。
时韵挑眉,得意一笑,说道:“这有何难?听好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她声音清朗,一句句背得流畅,连“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类生僻些的句子也没卡壳。
时韵背到“俊乂密勿,多士寔宁”才停下,
丫鬟们听得眼睛发亮,麝月拍手:“二爷好厉害!比赵嬷嬷背得还熟!”
“到底是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赵嬷嬷笑道。
“嬷嬷说笑了。”时韵谦虚的说道。
她当然是会背的,她小时候就会背,好不?
“哼,二爷净是会欺负人,您学了多久,我们才学多久?”晴雯一副不服气的说道。
“那好啊,不如咱们再背《诗经》?”时韵笑着说道。
说完便开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嗯,小学就学过的内容
正好显摆显摆。
时韵心里正得意,院门外忽然传来咳嗽声,李贵弓着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二爷,不好了,老爷在书房等着呢,说要考较您的功课!”
时韵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下来。装作原身的样子,惶恐的说道:“父亲怎么突然要考较功课?我今儿没犯什么错啊……”
贾政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叫他干什么。
“准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老爷面前告了状!”晴雯没好气的说道,说完又瞥了院子里面其他人一眼。
袭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对李贵问:“李贵哥,老爷没说考什么吗?”
“说是考《论语》和《孟子》,还让您带上周先生批改的文章。”李贵擦了擦汗,“您快去吧,老爷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啥玩意儿?
《论语》
《孟子》
这些,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自己该不会是要被贾政给打了吧?
想到贾政在原文里,最是对宝玉横挑鼻子竖挑眼,又喜欢动手打人!
她该怎么办啊?
啊啊啊!
时韵感觉,自己人麻了!
要完犊子了!
“二爷别怕,您平时读书用心,老爷考您肯定难不住。”
赵嬷嬷在旁边见时韵实在紧张,便好言宽慰道。
时韵勉强笑了笑,心里无奈的叹息。
贾政的可怕,赵嬷嬷你是没经历过啊。
她感觉,自己的好日子这是要到头了!
“嬷嬷放心,你们也别担心,我去去就回。”时韵接过袭人递来的文章,跟着李贵往外走,刚出院子又回头喊:“你们接着学,别乱跑等我回来检查!”
还好,她这段时间还算刻苦,抄书写字,课业倒是攒下来不少,不像原身那样——基本上不咋写。
丫鬟们齐声应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但愿老爷别骂二爷才好。”晴雯一脸担忧。
“咱们祈祷二爷能顺利通过吧,晚上还等着吃二爷赏的桂花糖呢。”秋纹无奈道。
廊下的风还在吹,石桌上的《千字文》被吹得翻了页,“宇宙洪荒”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仿佛还留着宝玉刚才背书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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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韵跟着李贵刚跨进贾政书房的门槛,就见靠窗的八仙桌边坐着三个穿长衫的人,个个年纪不轻,神态局促。
首座的老头头发已半白,鬓角沾着些墨渍,蓝布长衫洗得发灰,袖口还打着个整整齐齐的补丁。
他手里攥着本卷边的《春秋左氏传》,见宝玉进来,忙不迭地起身,膝盖碰着桌腿也顾不上揉,弓着腰垂手站着。
旁边的那个则更显老态,背驼得像座小拱桥,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敢推,手里的帕子反复擦着额角的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边上的那个男人,生得肥头大耳,却缩着脖子蜷在椅子里,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鹌鹑,见时韵进来,只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时韵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佝偻了身子,头埋得更低,手指攥着衣襟上的盘扣,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贾政,有毛病吧!
考较功课,就考较功课呗!
弄那么多人干嘛?
围观啊!
这玩意儿,难道还光彩吗?
不能庭前教子,不知道吗?
怎么当爹的?
时韵崩溃了,心态炸了!
大骂家政有病,同时在这种压迫感之下,也大多能理解了,原身为什么那么害怕贾政。
这玩意儿,那么多人,谁能不怕?
尤其是,她还是一个社恐!
“父亲!”时韵纠结很久,还是开了口。
贾政端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个羊脂玉镇纸,目光扫过时韵,尤其是看到这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气的他重重地把镇纸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吓得旁边几个人都一个激灵。
“你这劣障!”贾政的声音像闷雷滚过,“整日里躲在院子里跟丫鬟们厮混,倒还记得有我这个父亲?”
“儿子不敢!”
“还敢狡辩!你前阵子干的那些丑事,真当我不知道。”贾政猛地站起身,走到时韵面前,气的瑟瑟发抖。
边上的人连忙打圆场:“世叔息怒,宝二爷年纪尚轻,日后慢慢管教便是……”
“管教?”贾政冷笑一声,“我若是不管教,他迟早要变成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她咋又成浪荡子了?
时韵迷茫,时韵不解。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什么祸事都没有惹过。
但是她不敢反驳,不敢过问,甚至连说句话都不敢。
贾政的那个性格,他很清楚,自己只要解释,那就是狡辩,甚至是不服。
面对这种人,她只能耷拉着脑袋,一个字不说,等着家政骂爽了,骂痛快了,也就全都过去了。
时韵这么想着,也就愈发的耷拉着脑袋,去当鹌鹑。
不过是听几句骂罢了,她上辈子又不是没听过。
嗯,无所谓。
为了自己的躺平大业,这点小委屈,自己还是可以受得住的。
“前几日,《孟子》上周先生让你批注的章节,你写了几个字?前日问你《论语·为政》,你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倒对那些歪诗烂词记得清楚!”贾政指着鼻子骂,见时韵一再不说话,原本暴躁的心情,变的愈发不爽。
“今日我便在这里考你,《论语·学而》篇,你从头背来!背错一个字,仔细你的皮!”贾政继续骂道。
啊?
原来是《学而》!
早说啊!
时韵心头一松,按照自己穿越之前的记忆,开始背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大点声!你是怕旁人听见你背错吗?”贾政又是一阵怒斥。
时韵无奈,只好大点声音背。
这一段并不算长,背起来也不算太麻烦,没多会儿,时韵就背了出来。
当背完最后一句“不亦君子乎”之后,时韵的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指尖攥着的衣襟都湿了一小块。
结束之时。她下意识的偷偷抬眼瞄了贾政一眼。
见贾政正端着茶碗没说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连咽口水都有些发紧,只想赶紧退到一旁歇口气。
哼,她都背完了,贾政应该没的说了吧?
今天总不至于挨打了吧?
时韵暗戳戳想着,觉得今天总算是躲过一劫。
谁知贾政突然放下茶碗,茶盖在碗沿上“当”地一声轻响,整个人又板起了脸。
“背完了?”贾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看你那肩膀松快的样子,是觉得背完就万事大吉了?”
时韵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躬身道:“儿子不敢。”
这个贾政,到底是有完没完!
时韵在心里暗骂,表面上却只能装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不敢?我看你是得意得很!”贾政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不过是死记硬背了几句圣人之言,就觉得自己有学问了?我告诉你,光会背有什么用?京城里那些只会背书的酸秀才,一肚子的‘之乎者也’,真要让他们治理地方还不是手忙脚乱,连个账都算不清?”
他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案上的《论语》,书页被敲得哗哗作响。
“圣人写书,是让你学道理、明是非的,不是让你当顺口溜背的!今日我不看你背得熟不熟,我要问你,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若是答不上来,方才背得再流利,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木头人!”
啊,这人有病啊!
就是找茬是吧!
时韵气呼呼的抬起头,望着贾政,继续说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朱子注里说‘习,鸟数飞也’,原指练习,儿子以为,这里的‘习’不只是温习书本,更是把学到的道理用到实处。比如学了‘孝’,便每日给祖母、母亲请安,顺着她们的心意,这才是真的‘习’,所以心里才会‘说’。”
“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朋’,只是指朋友?”
贾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却没松,但却明显能看出神色有所缓和。
“回父亲,孔子说‘同门曰朋,同志曰友’,这里的‘朋’该是指志同道合的人。若是有和自己一样喜好学问、品行相投的人从远方来,一起讨论诗书,自然是乐事。”时韵继续道。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其他人也忍不住点头,甚至还有人偷偷抬眼瞄了时韵一下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心里寻思:这个平常听说不怎么样的的宝二爷,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难道是传闻有假?
贾政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那‘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本’是什么?”
其实,刚刚问到那里,他就已经是满意的。
只不过,父亲之于儿子,总是严厉的。
若是这样轻松过了,按照他对于宝玉的了解,只怕是会立即翘起尾巴。
这样肯定不好!
还是要多读批评一些,少让他翘尾巴。
“是孝悌。”时韵答得干脆,“孔子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个人若是连孝顺父母、敬重兄长都做不到,再谈什么‘仁’都是空的。儿子平日里虽淘气,却从不敢违拗祖母和母亲的意思,对贾环弟弟也从不多加苛责,便是不敢忘了这个‘本’。”
“倒还不算全糊涂。可你嘴上说着‘务本’,背地里却净做些不务正业的事!”贾政的脸色稍缓,却依旧板着脸,话锋一转,声音又严厉起来,“前儿我听你母亲说,你撺掇着老太太给你搬院子?你嫌东嫌西,是不是觉得住的地方不够大,丫鬟不够多?小小年纪,就这般不学好?”
“回父亲,儿子没有撺掇。是……是儿子渐渐大了,住在碧纱橱内,怕扰了老太太的清净,这才……搬到松风院去的。”时韵解释道。
啊……
这个贾政,到底要干什么!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打人了!
“哦?”贾政挑眉,“那我再问你,你让你院子里丫鬟们跟着赵嬷嬷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让她们读那些书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让她们考秀才不成?”
“父亲说笑了,她们都是丫鬟,哪里要考科举?不过是儿子前些日子发觉,咱们府里的丫鬟们大多不识字。便想着若是她们能够识几个字,平日里记个账、传个话也方便些。正好赵嬷嬷府里当差,赵嬷嬷自己识些字,又愿意教,儿子便想着让她们学学,也不是要学什么高深的学问,只是认些常用字,省得被人骗了。前儿秋纹回家买东西,就被小贩骗了钱,别人不知道什么丫鬟婆子的,只知道是骗到了咱们荣国府的钱。若是她识得字,能看懂账本,也不至于吃亏。”时韵说道。
“倒会找理由。那你开铺子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撺掇着老太太给你满大街的找铺子,成何体统!咱们贾府的公子,竟做起了买卖,传出去让人笑话!”贾政冷哼一声,继续盘问。
啊!
这事儿,贾政咋也知道了!
她怀疑,她院子里出了内鬼!
时韵要崩溃了!但还不得不继续解释。
“回父亲,那铺子不是儿子要开的,是茗烟提的。府里的丫鬟们平日里做了好些针线活,有的绣帕子,有的做香包,扔了可惜,送出去又太多。茗烟说不如拿到外面卖了,赚的钱分给丫鬟们当零花钱。儿子想着,这样一来,丫鬟们的手艺不白费,还能有自己的小收入,不用总伸手向府里要银子,倒也算是件好事。而且铺子是袭人管着,儿子从不过问买卖上的事,只是偶尔问问情况,绝没有耽误读书。”时韵说道。
时韵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儿铺子赚了二两银子,袭人分给秋纹、麝月她们每人五百钱,她们都高兴得很,说以后要多做些针线。儿子想着,这样也能让她们有点事做,不至于整日里闲聊混日子。”
对,不是他干的!
都是别人的!
她绝对不承认!
“世叔,宝二爷这也是体恤下人,是仁厚之举啊。”旁边的人说道。
贾政瞪了他一眼,那人连忙低下头。贾政又看向宝玉,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会让人去查。若是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皮!”
“儿子不敢撒谎,父亲尽管去查。”时韵连忙道。
贾政挥挥手,冷声道,“行了,你先回去吧。以后少做些这些旁门左道的事,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过几日我还要考你《孟子》,若是再背得结结巴巴,看我怎么罚你!”
“儿子记住了,谢父亲教诲。”
时韵立即说道,说完转身跟着李贵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贾政对其他人说:“你们看看,这就是我的好儿子,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净做些不着调的事!”
听到这话后,时韵又在心里大骂,这个贾政,简直就是有病!
刚刚明明就是很满意的,现在又开始装装装!
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