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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影 时清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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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走进来时,沈归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窗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永远来得最早。
不是勤奋,是习惯在人群喧闹前,先守住片刻安静。
时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却不怯懦。她将书本一一摆好,指尖划过纸页时微微泛白,脸色也比常人淡上几分。她的身体自小就带着隐疾,偶尔头晕、乏力,最可怕的是——记忆会无故模糊。
那些温暖的、重要的、本该刻在心底的片段,像一层薄雾,看得见,抓不住,一想就疼,一想就散。
这些,沈归期早就知道,她某次头疼蜷缩在课桌时,轻声说过:
“我不能拼命想过去,一想头就疼。”
这句话,他记到了心里。
沈归期的余光,自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他看着她熟悉的眉眼,看着她垂眸的弧度,看着她抬手整理碎发的小动作,最终,落在她,心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月的相处,无数细节与记忆重叠。老巷里逆光站出来护着他的小姑娘,递给他烤红薯、笑着说“我保护你”的清清。
真的是她,他心里藏着的这份喜悦,真的好想跟她说。
可他不敢说,怕只是错觉,怕美梦破碎,更怕——她拼命回忆时,那撕心裂肺的头疼。
上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抽查提问。
时清被叫起时,指尖微微攥紧,眼神瞬间空茫。她不是不会,是记忆突然断层,一层薄纱蒙在脑海里,怎么也掀不开。
角落里传来嗤笑,林薇薇抱着胳膊,满眼看好戏。
时清没有慌,没有低头,只是安静站着,试图从混乱里捞起遗漏的句子。
就在这时,桌下传来极轻的一碰。
沈归期用指尖,在她课本角落敲了两个字。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得像刻在心里。
时清一愣,顺着提示顺利回答,坐下时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的感激:“谢谢你。”
沈归期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课本,指节却悄悄绷得发白。那不是帮忙,是本能。
是十几年前,她护着他那一刻,他就暗暗发誓。
课间,数学卷子发下,最后一道大题难住全班。时清握着笔,眉头轻蹙,草稿纸上画满线条,思路却混沌不堪。最近她的脑子越来越容易累,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沈归期看在眼里,心脏微微发疼。
他不动声色将草稿纸推过去半寸,只画一条关键辅助线,不多一字,不少一笔。
时清眼前一亮,迅速解开题目,侧头对他弯了弯眼:“你真厉害。”
那一笑,像阳光穿透乌云,直直砸进他心底。
他喉结轻滚,低声道:“不难。”
不难。
可对你来说,越来越难了。他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这几个月,他比谁都清楚她的状况。
不是安静,是记忆在褪色。是有些东西,正在从她生命里悄悄消失,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体育课八百米测试,风大天凉。
时清跑到后半程,呼吸急促,脚步发虚,眼前阵阵发黑。
林薇薇跑到她身边,冷言冷语:“跑不动就别硬撑,装什么?”
时清没理,咬紧牙关往前。
就在她脚步一软、险些摔倒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沈归期。
他不知何时守在跑道边,眼神沉得吓人,周身冷意几乎凝成冰。见她站稳,他立刻松手,却半步未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谢谢。”时清喘着气。
沈归期“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慢点。”
只有两个字,却藏着他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担心。
休息时,时清坐在树荫下,脸色依旧发白。沈归期递来一瓶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两人同时一顿。
时清只觉得莫名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而沈归期的心,却像被烫了一下。
还是那双手。
小小的,暖暖的,当年就是这双手,拉住了泥泞里的他。
“你对我真好啊,就感觉像很早很早,我们就是朋友一样”时清忽然轻声问。
沈归期心口猛地一紧。
他抬眼看向她,她眼神干净,却带着茫然,不是试探,是本能的疑惑。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见过。十几年前,你想起我了对吗,清清。”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她头疼时苍白的脸,想起她轻声说“一想过去就疼”,想起医生说过——强行回忆,可能会加重病情。
他不敢赌,不能让她感到难受。
沉默两秒,他淡淡道:“没有。”
他撒谎了,因为他看见她眼底的空茫。
那一刻,沈归期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记得一切,她却忘了所有,他想唤醒她,又怕毁掉她,这种挣扎,比凌迟更痛。
傍晚放学,秋风卷着落叶,整条街飘着烤红薯的焦香。
路过老巷口时,时清脚步忽然顿住。
香气太浓,太熟悉,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脑海里那扇生锈的门。
可她刚一碰,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她皱了皱眉,按住额头。
沈归期立刻停下,声音放轻:“怎么了?”
“没事……”时清勉强笑了笑,“就是闻到这个味道,好香,以前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他的心,瞬间揪紧。
果然,只要一碰回忆,她就会疼。
“那你要吃烤红薯吗?”他强行转移话题。
时清摇摇头:“好呀!其实我自己会烤。我阿婆最会烤红薯了,只是这几年都没怎么吃到了。”
她从小跟着外婆,最擅长烤红薯。
只是她忘了,她曾经把最甜的一块,递给过一个遍体鳞伤的小男孩。
沈归期没说话,跟着她走到小摊前。
时清抬头对老板说:“我要两个,烤透一点点,谢谢。”她掏钱的动作很轻,省惯了,从不浪费。
沈归期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拿着一块热红薯,递到他面前,小手被烫得发红。
两人
时清拿着红薯,走到路边石阶坐下,沈归期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有先吃,而是先把一个最大最软的,递到沈归期面前。
“给你。”
沈归期看着那块红薯,瞳孔微微一缩,一模一样,和十几年前的动作、温度、香气。
他喉头发紧,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指尖,烫得他心脏发颤。
时清忽然开口,眼神带着一丝迷茫,“我总觉得,我感觉我忘记了很重要的热,可是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了,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一想,头就疼。”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
沈归期咬着红薯,慢慢嚼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带着刺骨的酸。
他低声道:“没事的,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烤的透的红薯,但是有个傻子,每次都会烤焦掉。”
“嗯,你和你的好朋友吗?”时清追问,眼睛微微亮起来。
沈归期抬眼,深深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思念,有疼惜,有执念,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脆弱。
他想告诉她:
是你。是你陪我吃过。那个不会烤红薯的小傻子,也是你救过我。是我找了十几年的人。
可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的动作,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能说。不能让她疼,不能让她发病。
他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记不清了。”
时清愣住。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她心口忽然一酸,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试图回忆,可脑海里一片模糊,只剩下一片暖光,和一个看不清的少年身影。
头疼,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她轻声说,“我也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我不敢想,一想就头疼。”
沈归期的心,狠狠一疼。
他认得出她,记得她,念着她,守着她。
而她因为身体的缘故,记忆破碎,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吃着红薯。
每一口,都是童年,都是遗憾,都是失而复得,又像是再次失去。
时清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少年看起来冷硬、孤僻、不好接近,可她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很深的孤独,像藏在海底的暗涌,安静,却沉重。
她把自己红薯上最甜的一块,又掰下来递给他:“你多吃点。”
沈归期看着她掌心的红薯,没有接,反而轻声说:“你吃。”
“我吃不完。”时清学着他白天的借口。
沈归期终于还是接过。
两块红薯,两个人,一段被遗忘的过去,一段正在发生的心动。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影子靠得很近,像早已认识了很多年。
时清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旧疤。
沈归期身体猛地一僵。
“这里……”时清轻声道,“你也受伤了啊,我手心也有,可能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吧。”
那是当年在老巷里,他们一起骑小自行车摔倒磕出来的疤。
她记得,却又想不起来。
沈归期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时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疼。
时清怔住,眼神茫然:“我应该记得什么?”
她刚想用力去想,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疼……”她下意识蹙眉。
沈归期瞬间松开手,心脏像被针扎一样,他差点害她发病差点让她难受。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淡淡道:“没什么。”
他不能说,绝对不能,她的记忆已经破碎,他怕真相会让她更加混乱,更加痛苦。
他宁愿自己守着全部的回忆,守着全部的疼,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
哪怕她永远不记得,哪怕他一辈子独自记得他们之间,至少他能这样和她在一起,至少还有你。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两人起身,慢慢走到分岔路口。
时清停下,转身对他笑了笑:“我到这里了,明天见。”
她的笑很软,很干净,像从未被生活伤害过。
可沈归期知道,她的身体里藏着病痛,记忆里藏着缺失,她比谁都要脆弱,却又比谁都要坚强。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归期的心跳彻底失控。
眼前的少女,与童年那个逆光的小姑娘,彻底重合。
他认得出她。
她却认不出他。
他想让她记起。
又怕她记起。
这是最疼的重逢。
也是最苦的守护。
“明天见。”沈归期低声说。
时清转身走进巷子,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向路口的少年。
沈归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像在守护一件失而复得、却随时会再次消失的珍宝。
时清朝他挥挥手,笑容浅浅。
沈归期也轻轻抬了抬手。
风卷起落叶,飘过他们之间。
一段被遗忘的过去,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一份他独自守护、她浑然不觉的心动。
沈归期站在路口,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他终于找到了她,可她却忘了他。
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轻说。
这一次,换我记得你,换我保护你,换我把你弄丢的所有温暖,一点点还给你,你不用记起,不用头疼,不用痛苦。
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快乐。
就算你永远想不起来,
我也会守着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