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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酸角灯影 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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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斛的十一月到十二月,正是一年里最舒爽的凉季,雨季的潮湿与闷热尽数褪去。那场考隆森林里的惊魂一夜,沉在记忆深处,不再轻易翻涌上来。
期末复习的专注占据了苏摩所有心神,书本与笔记堆在桌前,一遍遍刷题、背诵、整理重点。那些心无旁骛的时刻,让她短暂遗忘考隆的密林、火光与鲜血,只当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留学生。
学校的节奏向来分明:十二月初是复习周,中旬期末考试,考完便直接放假,一直休到次年一月头上。
华国春节并非罗斛的法定假日,届时课程照常,她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国。也正因如此,这个寒假,她无论如何都要飞回滬市,陪父母一段时间。旁人只当她是恋家,却不知此行于她而言,除了陪伴家人,更有一桩至关重要的事,在滬市静静等着她。
临行前几天,察曼便已吩咐本,为她备好了妥当的礼物。不是张扬的贵重,却是足够体面、让她带回国内也毫无负担的东西。
整个假期短得就像夏日的冰淇淋,还没细细品味就已经化了。
苏摩先递上来一包包装寻常的五香岔劈豆,眼神里藏着一点小小的捉弄:“滬市的特产,你尝尝。”
察曼拆开尝了一颗,质地偏硬,完全不合习惯。他微微蹙眉,抬眼时,恰好撞进她眼底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只一瞬,他便明白了。她是故意的,明知这东西坚硬难嚼,却特意拿来逗他。
看他神色微顿,苏摩才终于弯眼笑出来,慢悠悠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铁盒蝴蝶酥。一路从滬市带到功贴,她护得极好,打开时,酥饼几乎没有碎开,奶香清甜。
第二样是一条纯色真丝丝巾,料子柔滑垂顺,一角静静绣着一朵素雅的白玉兰,“这个是给你妈妈的。”
察曼的眼神骤然冷了一瞬,语气淡得近乎疏离:“不需要。”
脑海里翻涌进多年前的画面——
青绿色的瓷片溅开,像碎掉的星子,她站在满地狼藉里,死死钉在他身上,眼里的失望与决绝,淬着比瓷片更冷的光:“我养了你二十年,竟养出了另一个他。你们父子俩,从来都是一路人。”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瓷片堵住,只能看着母亲转身走进卧室,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他和供奉台上父亲的照片一眼。
空气微微一滞,苏摩指尖微顿,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收敛了那片刻的冷意,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她在澳洲生活,不常回来。”他伸手接过丝巾,轻轻捏了捏,“我替她留着。”
白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日子安静又规律。
这一天是苏摩的生日,没有声张,照常泡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只当是寻常一日。大家都为即将到来的华国新年布置场地,红纸、灯串、小挂件堆了一桌,热闹又忙碌。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和社友们走出教学楼。
教学楼门口,察曼的车静静停在路边,他倚在车门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她身上,淡得像晚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上车。”他只说两个字,替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市区的熙攘,往市郊半山蜿蜒而去,沿途的绿意渐浓,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前。门扉缓缓滑开,一方阔绰的传统风格的庄园在暮色里铺展——千平的主楼气派低调,又糅合了西式的简约,两座佣人楼错落而立,庭院中央的喷泉漾着细碎水花,周遭绿植葱郁,石板路蜿蜒着通向花园深处。
花园深处那棵参天的酸角树,它是整个庄园最古老的标志,粗壮的树干遒劲有力,枝桠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冠盖如云,在暮色里投下大片大片深邃的阴影。
此刻,树身上缠满了彩色的小灯串,彩灯亮起,万千光点便在酸角树叶的缝隙间跳跃,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星子。
苏摩站在那棵参天酸角树下,凉季的晚风拂过叶片,带着淡淡的、属于热带树木的清涩气息。暖白灯串在枝头轻轻晃动,细碎的光落在她发梢。
不多时,察曼从佣人手中接过一只白瓷碗,缓步走到她面前。
碗里盛着温热的甜品——清润的桂花酒酿,浮着一颗颗小巧的绿色圆子,软糯可爱,香气清甜。
“尝尝。”他将碗递到她手里,目光落在那抹浅绿上,语气平静:“罗斛的小汤圆是用斑斓叶做的,所以是绿色。”顿了顿,他望着她,声音放得更轻:“猜你应该会喜欢。”
她站在酸角树下,捧着那碗温热的桂花酒酿斑斓圆子,绿色小汤圆在甜汤里轻轻晃着,香气混着晚风,缠得人心头发软。
等苏摩慢慢吃完,察曼接过空碗递给一旁候着的佣人,没多说什么,只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腕,带她往主楼走。掌心干燥温热,力道轻却不容挣脱。
推开浅绿色的百叶门,挑高的客厅在暖光里铺展开来——
两层挑空的空间里,大理石地面映着复古吊灯的光,白色栏杆环绕着二楼回廊,深红木家具与丝绒红沙发错落摆放。花瓶里插着几种白花和绿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
他引着她踏上暖棕实木楼梯,一侧是奶白色雕花扶手,转角处的油画与花束静静伫立,推开起居室的门,鎏金雕花家具衬着花卉纹样的沙发,中央铺着红底波斯地毯,吊扇缓缓转着,吹散了凉季的凉意。
察曼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利落开瓶,酒液在水晶杯里泛着深红宝石的光泽,又拿了两只玻璃杯,利落倒好,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里:“陪我坐会儿吧,好吗?”
她坐在那张鎏金雕花的沙发上,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沉默地陪她喝了半杯,才抬眼看向她,声音淡得像晚风:“这个点了,这里打车不方便。”
她指尖猛地一紧,杯壁撞得指节发疼。
“客房准备好了。”他打断她,“本已经让人收拾过了,就在二楼走廊尽头。”
两人并肩走在二楼的花砖长廊里,暖黄廊灯垂在头顶,红底花纹瓷砖在脚下漾开细碎光影,两侧浅绿百叶门窗静静伫立。晚风从廊间漏进来,带着后院酸角树的清涩,吹得她发梢轻晃。
他停在走廊尽头的门前,那扇门和廊中其他门窗别无二致,浅绿百叶衬着铜质合页。
察曼抬手替苏摩推开门,室内暖光漫了出来——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床品是素净的米白色,窗边摆着一盆茉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连换洗的睡群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处处都是妥帖的细心。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谢谢你。”
他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那扇门,等她走进房间,他才轻轻带上门,指尖在门板上顿了半秒,才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去。
长廊里的灯影依旧,酸角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晃,他靠在廊柱旁,指尖又夹起那支未点燃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