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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回 借山房话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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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子,众人回了府邸。都如火如荼提到嘉顺大长公主与秦王妃之间的刀光剑影,互不待见。
卞家一家老小,聚首卞老夫人住的借山房。
这院落名的由来,还是第一代忠义伯,跟随皇太祖定下江山,又随太祖迁都京城,而常居京城,任要职。
后来他快要告老,想着家乡已无至亲,手足孙辈俱在京中。可又思乡心切,便亲自从家乡一处籍籍无名的小山丘处凿几块大石,带回了忠义伯爵府,而设计在了他预备年老时的院子附近,建造成了便命院子为“借山房”。
卞老夫人团脸面,年轻时应该是典型的张扬相貌,只因见着她眉眼细长而往上吊着,似乎随时随地屏气凝神,沉着老练,久经世故。
“母亲,您以为纬儿那亲家母,是为哪般?”吴氏语声恭敬又小心。
林太太在一旁,知老夫人不待见她,但是依然揣度着老夫人会怎样分析。
“哼……”卞老夫人轻哼一声,她一领葱色锦绸宽袍子,坐在典雅平正,清雅雕琢的罗汉床上。微微阖目,却能令人觉出那双眼睛的警觉,“京中迟早要变天……”
林太太最惜命,听了,忙问道:“不会如武平之乱一样罢?”
众人沉默,那场武平之乱,习纨尚在林太太肚子里,是习绮才出生的第二年,先帝时候,即武宗时代。
武平是武宗最后一个年号,武平之乱,则发生在武平三年。国朝不知何时起,皇帝一派的子嗣便十分不易,不是早夭,便是无子嗣,武宗不光自个膝下无几,他的父皇顺宗亦是于子嗣之事,一波三折,才得了善生养的宣禧太后,嫡出有武宗、秦王与嘉顺大长公主,以及武宗的庶弟东海王。
原本,武宗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打得戍边蛮夷有去无回,边贸交易兴盛,太平盛世。
他到老了,却心软了些。将顺宗在世时偏宠的东海王从藩地召回京城。继而,在无形当中,诱发了东海王的勃勃野心。
那场被人称作武平之乱的灾难,京中大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伤的伤,死的死,丢爵位的丢爵位。
远的不说,就说卞家主支,老伯爷还在世时,习纨姊妹的小姑母。卞老夫人的小女儿,嫁给金吾卫指挥同知裴翦。在武平之乱的第一天夜里,家中会武艺的均是男子,因为皇帝效力只留跟随多年的会武的仆从守家,和许多家一样,叛军闯了进来,这位卞家小姑母为护住一双儿女,生生折断了一条腿……诸如此类的事,京中各家都有。
哪怕平定之后,东海王在闹市枭首示众,妻儿流放充军,朝中也难安宁。
从那之后,武宗在驾崩之前的疑心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京中大换牌,各党羽人人自危,武将日夜担心因受牵连而落得不得善终,文官怕被人指出错处而摘下乌纱帽。
“还记得那次兵变,全城戒备,都不抵用。”卞诩叹息,眉宇间凝着悲悯,“叛军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像疯犬一样。”
吴氏神色凝重:“秦王与先帝同母兄弟,到底是皇上的亲叔父。我等要小心口舌,莫被人扣了帽子。”
“太后娘娘也老了。”从来不务正业的卞派,难得的衣冠齐整,他小声地嘀咕。
卞老夫人微眯眼梢,面色沉沉:“你们年轻不知。当今的太后,原不是武宗的皇后,而是他的康妃。先帝最爱的文思皇后仙逝后,便无心后宫。后宫的事务才一手交由了康妃,她也才渐渐有了自个的人手与势力,扶持自己儿子登基。”
文思皇后,便是那位以姿容瑰丽无双,素有咏絮之才,芳名远扬四海的奚皇后。
“武宗与文思皇后多年无嗣,也始终不曾宠幸旁人。奈何遭到武宗母亲——已薨逝的宣禧太后训斥,以及百官啧有烦言后,才广纳后宫。”卞老夫人谈到这些往事,轻描淡写,仿佛不曾瞅见后辈听得瞠目结舌,“文思皇后独专数年,岂肯亲眼见武宗纳妃选秀,充实宫室?一气之下,在找宣禧太后评理的宫道上,不慎跌落井口。”
林太太犹如听话本子般沉醉,听罢,怔愣得久久不能回神。
习纨的三妹,卞家四小姐习缦却嗤笑出声。
林太太不悦:“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去给老夫人告罪!”
卞老夫人看去,竟是最肖自己的孙女,看到她,卞老夫人就仿佛看到自己青春时一样。
“缦儿,你过来,来,到祖母身边。”她招招手,示意四孙女到她身旁。
“祖母。”习缦敛了敛性子,一礼。
卞老夫人一哂,腕上色泽浓郁的红玛瑙钏子,轻轻碰了一下四孙女的胳膊。
“祖母过而立之年,在外命妇中出了名会管家的。宣禧太后听说后,常命我到宫里协助文思皇后掌管宫务,方才所言俱是真言,你作何看法?”
“老夫人自是对的。”林太太唯恐这丫头不知所谓,胡乱说话,反倒害得她见罪于这不好惹的婆母,急急道,“你还不快向祖母告罪?”
卞老夫人目光一阵闪烁,不予理睬,径直望着仅十三岁的习缦。
“祖母听了,可莫要生气。”
林太太眉头拧成川字,不断睇卞诩几眼,示意他说上两句。
卞诩翻了翻淡淡的白眼,不动声色远离林太太几步。
“你说。”
“在孙女看来,武宗对文思皇后仅仅是爱她绝世的容颜罢了。”习缦徐徐地说。
林太太觉着丢人,一脸不耐地看着三女儿。
习绮讶然,“四妹怎如此作想?”
习缦斯文评道:“武宗并非任文官随意评置的帝王。听说曾老御史在大殿上恳求武宗莫要连年征战,怕穷兵赎武,可武宗听后勃然大怒,下令要斩了曾御史。若非事后担忧民心与文官老臣之心,临了才改了旨意。可见经此一事后,那一干子文臣老御史,何人敢轻易谏言,命不要了吗?这是其一。”
“其二,宣禧太后不喜文思皇后不仅犯了妇人七出,甚至专横不容妃嫔。但归根结底,宣禧太后乃诚心礼佛之人,真若武宗不答允,还能使什么强硬暴虐手段促成?”
卞老夫人颔首,目光深邃。
吴氏等人听后,若有所思。
“这其三,便是武宗与文思皇后海誓山盟,传为佳话,身为帝王,他不好明里有违誓言。况且,文思皇后的诗文,孙女儿熟读过,其为人机智,素有应变之能。她性子上虽然多有冲动冒失,可朝野上下,为她所作的美溢之诗,何其之多!可见其之可爱,之得人心。岂会真有那般多的朝臣对她不满?”习缦唏嘘地道,“康妃,武宗后期多少的妃嫔,偏她可代掌凤印,管束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何等威风!皇后亦不过如此了。她还是生下武宗子嗣第一人,无嫡子,而有庶长子,何等前程!”
“文思皇后为爱冲昏头脑,只当武宗被逼迫无奈。”
听后,众人久久不能言语。
林太太暗道三女儿可恶,生生将这美好的事,撕得稀碎。
“缦侄女说得,伯父我赞同。”纵横勾栏瓦舍数十年的卞派,笑嘻嘻地接着谈起,“那么多的美女,先帝岂非爱不过来?文思皇后那时也三十好几的人儿,便是朱颜不改;那后宫环肥燕瘦,江南佳丽,西北健硕美妇人,善捕鱼捉虾的渔女,家境贫寒被迫卖艺的艺女歌伎……皇上凭什么舍弃!”
心思纯净的习绮,听得泪水欲坠非坠:“原来武宗爱得并非文思皇后,而是康妃吗?”
习纨纠正道:“非也!康妃概是因天时地利人和,先帝看得顺眼她,又有长子的思量与情面。”
卞元宪昨日亦去了席面,今日在此间与廖氏听得,夫妇两人面面相觑。
“可就因武宗在文思皇后过身后,并未立后。武宗的皇子,包括皇上在内统共三人。三子出身差不多,皇上因长因贤而立,其余两王远在藩地,不知能否甘心?”他忧心忡忡。
习纨看一眼大堂兄。
卞元宪比习纨年长五岁,玉树临风,今年二十岁。因为常年体弱多病,造就单薄的身形,学业进度时而因病拖缓。
故,元宪考中举人才是今年的事,却心急为朝廷办事。恐怕他恨不能今年也中上进士,好尽快入朝为官。
梳着牡丹头的廖氏,也是二十岁的年纪,身着桃红的对襟短衫,与深蓝缠枝莲花纹绢制比甲。她耳朵上的丁香儿生动可人,站立着边扶住元宪。
“大爷累了罢,不妨回房歇息?”
吴氏看着儿子,也怜惜道:“你媳妇也是为你好,去,回去歇歇。”
说时,就有女使上前来扶住元宪另一边。
“不。我要、要多陪祖母坐会儿。”元宪说这话似乎很吃力,边说边用袖口擦着额头。
卞老夫人一言未发,吴氏见他这样坚持,发怒向一旁的女使。
“你是个死的不是?大爷都这样了,你倒好,一动也不动!”
廖氏赶忙温柔地劝道:“母亲,不能怪雪露。要怪也就怪我罢,我也是呆的,还在这杵着干嘛呀,应当先劝劝大爷,再扶他回去的。”
那名叫雪露的丫鬟,梳得双丫髻,红绸系在上面,望之不过十四五岁,灵动又无辜,一双不大不小的杏仁眼,像小兔似的。
尤其此时此刻,她吓得下跪,惊慌失色,更如惊弓之鸟般纤弱动人。
“呵呵……”卞老夫人眼角微亮,看向盛怒之中的吴氏,“这丫头生得好,给宪哥儿开脸做通房也就罢了。”
吴氏转愠为淡然,看着雪露,道:“既是老夫人发话,宪哥儿,你将这丫头带去你房里。”她到底最关心儿子的身体与香火传承。
习纨因不常在家中待着,时不时就和三五好友到郊外东逛西逛。
竟然,生平第一次见着这般,当着正室的面,就赐了个通房偏房这样的事情。
她微微讶然,回头看她母亲一眼,因老夫人素不与她母亲说话,自然从未往她父亲房里添人。
而林太太本人也不是什么宽容仁慈之人,二房的丫鬟婆子哪儿有漂亮秀致的?
“母亲、祖母……”元宪似乎欲言又止,望望妻子,又望望老夫人,终成一声叹气。
雪露呢,仿佛吓傻了过去,仍心有余悸般瞅瞅她的少奶奶。
廖氏是大家闺秀,心中失落,也不敢表现。怕人传出去说廖家女儿善妒,强撑微笑过后,只垂首站到一边去。
不过一会儿,元宪在妻子与雪露的搀扶下,一面咳嗽,一面缓缓踱了出去。
卞派是个不着家的人,他深觉家中不如戏楼有意思,什么场面话亦没说就向他母亲告辞拜别;吴氏多年来,都不喜大老爷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深感他的每次出现,只会给自己丢面子,便捡了几句好听话,也就退下去;卞诩言明皇上这几日或会出行,太仆寺上下里外忙甚,来不及和女儿说告别,便已匆匆向老夫人一礼后出去了。
留下二房母女六人。
林太太汗颜地偷瞥一眼卞老夫人,只见卞老夫人从未打算理会她,连眼风也没给一个。
“老夫人。”她轻轻一唤。
卞老夫人不说话,看着她,示意有话快说。
“媳妇先带女儿们下去了。”
“不急。”卞老夫人看着习纨,不疾不徐地道。
林太太眼波流转,觑了觑卞老夫人手边上那炉袅袅升起的沉香,朦胧之中,她欲讲些什么,却听三女儿开口了。
“祖母,皇上的两个弟弟,礼王与荣王,安分吗?”习缦毫不避讳朝堂上的事,哪怕被母亲登视,也要请教。
“唔。”卞老夫人轻轻翻了翻那铜炉盖,上边紫金相接的罗布,显然热气腾腾,她看着那盖都盖不住的热气,沉声道,“你不可对外讲,礼王的生母是德妃;荣王因生母卫嫔早逝,幼年时曾养于文思皇后膝下,但并未过继为嫡出。”
“荣王定然很不甘心。”习纨语声虽轻,口气是极肯定。
“德妃那人你们没见过,她在寿康宫已是很多年,不曾出席各类宫宴的了。”卞老夫人神色微动,片刻又恢复,“自先帝驾崩,按照礼法,可随子就藩。但她宣称要永远留在京城,陪着先帝的亡魂,才肯,还得到御史们的一众赞许。”
“天家的事儿,极为复杂哩。”习纨抬头,望见眼前烟雾缭绕,半点也看不清卞老夫人背后——窗榻板外的景致,付之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