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檐与霜扉》石玉簪

2、第2回 卞诩夫妇第

　　这日春雨绵绵，没来由得使人犯懒犯困。忠义伯爵府西苑这边厢，内房里一个妇人，穿一件鹅黄的纱衫，底下窄裙束得高高，围得腰身纤细，坐在春凳上身子丝毫不乱动，一低头一下又一下地看着《长生殿》。
　　女使来报，说二老爷回了。
　　林太太这才抬头，她微不可察地站起了身。

　　“老爷从官署回了。”
　　“唔。”卞诩心不在焉。

　　林太太微愠，推搡他一下，“老爷。”
　　卞诩皱眉：“你说宣都督，你那三妹夫怎么个意思？”

　　林太太听得“三妹”，妒恨在心底丛生，“哼”地一声：“老爷问我，我怎知？”
　　卞诩瞥她一眼，腹诽，当年你嫁给我，不过和你三妹赌气攀比。
　　林太太则联想着身为都督夫人的三妹，在人前何等威风。她沉浸于恼怒之中，什么话也不想多说。

　　“罢了罢了。”卞诩抖了抖衣袖，他今日一身官服绯袍尚未脱去。
　　林太太也并非毫无心计的妇人。看着他前些年还老大不乐意穿着官服，本朝一品到四品官员着绯袍，如今他坐上太仆寺少卿，倒不肯轻易脱下了。

　　“老爷还不曾歇息罢？”林太太忽地捂着嘴，娇美作笑，“小翠，温热的茶水呢？”
　　一旁相貌平平的丫头小翠，忙端着茶盏稳稳当当放到林太太手心里。
　　卞诩望那丫头一眼，若有所思。又环顾他们夫妇这屋里的女使，便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子，俱是无盐之人，好些的才相貌普通。

　　“你平日不教育女儿们，便只顾仔细丫头婆媳。”他面露不快。
　　“内宅的妇人，不做这些，难不成和老爷一样为官做宰？”她脸上挂了冷冷然的笑，仍是奉上茶。
　　“天下不是每个女子妇人，都该在内宅待着。”卞诩道。

　　他这番肺腑之言，倒令林太太侧目，未几，她反应过来，冷哼一声，“纨姐儿，真应了她那名儿。成日不与她长姐做些女儿家该做的事，日日贪玩，弄武耍剑。”
　　提到次女，夫妇二人态度一直截然不同。
　　林太太闺阁时，便坚信可凭借诗书礼乐女红得一门实惠的婚事。
　　故而，她对于听话乖巧又于女子之事样样精通的长女，喜爱之色溢于言表。
　　可谈到顽劣又不驯的次女，就柳眉倒竖。

　　卞诩想着次女和三女的聪慧过人，自得地一笑。倒也没在林太太面前说什么，接过她递来的茶，啜了一口。
　　“对了。”他说，“母亲说习纬前些时日生下一个小子。三日后，你我该去吃她家的席面。”
　　林太太作为内宅的妇人，这点子消息自是比她丈夫灵通。
　　“晓得。”说罢，她噗嗤笑了出声。

　　卞诩问她何故发笑。
　　林太太喜上眉梢：“老爷不知。纬姐儿嫁去公主府，结交往来俱是贵人，我若将我的绮儿带去，定要给她找个好婆家。”
　　“纨儿呢？”他疑惑，“她们姊妹俩只差两岁。”

　　林太太面色微红，支吾地说：“纬姐儿在闺中时，本就绮儿更亲近些。纨儿去与不去，都无妨。”
　　“可我怎听母亲和大嫂说，纬姐儿可是最念着她三堂妹。提到绮儿，只说绮儿也该去玩玩。”他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林太太一听有她素来不喜的大嫂，冷言：“纬姐儿好福气，嫁的是陛下嫡亲姑母的小儿子。自是无忧无虑的，有的是妇人攀附，我的绮姐儿呢？若不是我们给帮衬着些，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只得配个寻常门第的。”
　　林太太自成婚以来，第无数次挑明了二人之间的芥蒂。
　　“太太莫不是过春日，日日出门与其他太太赏花，给春光暖晕了脑袋？”他眉目紧绷，仿若才打磨而成的刀般锐利。

　　“少替你的偏心寻借口。”卞诩亦是第无数次捕捉住她表面话的漏洞，“纬姐儿是大哥的女儿，你一个叔母，说起来还妒忌她的婚事，传出去还不让人笑？”
　　林太太有所顾忌，咬牙低叫：“老爷怎不去你那些贱婢处去看看？大哥还有宪哥儿，宪哥儿还娶了媳妇，媳妇还生了老夫人的孙儿！倒看看你自己！”

　　见她不光自个怨天尤人，还要拉着自己一道。卞诩又好气又语塞。
　　两人不欢而散。他去他的侍妾处讨清闲;她继续沉醉于才子佳人，旷世情缘，述尽传奇的话本子中寻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