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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涂山瑾在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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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瑾在窒息中猛地睁眼。
阿灼。
这个名字让她心口一颤,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楼宿雪握住她的手腕。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不记得了。那双眼睛里只有迷茫,没有任何重逢的波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涂山瑾护在身后。
“别碰我!”涂山瑾断喝,她看到了楼宿雪身上的封印符文正在疯狂闪烁,三千年噬魂咒耗尽了他所有力量。
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涂山瑾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他,同时将染血的掌心狠狠拍向绞索。
金红交缠的细线自她掌心爆发。那是狐族本源,瞬间熔断了无形的绞索。那力量反噬到她身上,九尾被灼烧出一片焦黑。
涂山瑾跌落在地。
扭曲的黑影从房间各处尖啸着冲天而起。她甩出最后一把黄纸,暂时困住怨灵洪流。
转头就看见楼宿雪徒手伸进了沸腾的镜面。
小臂被咒文啃噬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他却硬生生从镜中扯出半截青铜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一块覆盖血痂的残缺玉佩。
玉佩在他掌心被生生捏碎。
地面轰然浮现巨大的古老法阵。
“巽位!”涂山瑾嘶声喊道,用尽全力将双臂血肉模糊的楼宿雪推进阵眼,自己脚踏震位,以身为引。
最后一只残破鬼首调转方向,獠牙直刺她心口。
生死一线,涂山瑾长枪直刺鬼首独眼:“大晚上让老娘加班,轮到我了!”
枪尖刺入的瞬间,那凶煞之物猛地一滞——枪尖上沾着半包辣条的红油。
辛辣之气直冲灵识,瞬间点燃。
楼宿雪抓住破绽,引爆阵法。暴烈的金光顺着辣油燎遍鬼首全身。
焦糊味混合着诡异的麻辣香弥漫库房。最后一丝鬼首化作青铜汁液。
涂山瑾拄着长枪,单膝跪地,九条狐尾无力垂落,毛尖焦黑。
看着楼宿雪用满是血污的手卷走她掉在地上的半包辣条,涂山瑾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喂,大晚上让我加班,加班费怎么补偿。”
楼宿雪拎起她后衣领,将人提离地面。她炸毛的碎发扫过他冷硬的下颌。
“你早就知道这是个镇魂阵,核心是噬魂咒,目标本来是我。”涂山瑾盯着他的眼睛。
楼宿雪没答话,目光停在她后颈的狐尾胎记上。
“渡魂灯印,涂山族嫡系血脉才有。”他声音低沉,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淡,眼尾朱砂痣却妖冶得惊心动魄:
“天道要我死,我便赌了一把,结果我赢了。”
涂山瑾心头一梗。
赢什么赢?她根本不认识他,自己还差点因为他英年早逝。
要不是这破镜子把她卷进来,她此刻应该在柜台后面啃辣条刷某音。莫名其妙打了一架,灵力差点掏空,尾巴都烧焦了,还得听一个陌生男人说什么赌不赌的。
现在只想下班。
涂山瑾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行行行,你赢了。不过咱俩的事儿待会儿再说,我先把你这一身封印处理了,不然你死了我岂不是白忙活?”
楼宿雪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倒也没反驳。
他走向崩毁的铜镜残骸。八只鬼首空洞的眼窝淌下暗红液体,最后一只紧闭双目的鬼首正对着他。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只鬼首,一声低笑逸出唇边,带着森然杀意:“偷了三千年的债,该还了。”
他转身,看向涂山瑾:“你得收留我。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由金色煞气勾勒的残缺符文——是血契,双向的,无法斩断。
方才涂山瑾引动大阵时,这东西就莫名其妙被激活了。
涂山瑾捂着胸口那无形的链接点,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冰冷生命力,脸都黑了。
所以她现在跟一个陌生男人绑定了?生死与共那种?
“……我能拒绝吗?”
“不能。”
涂山瑾沉默了三秒,权衡了一下“带着这个拖油瓶”和“现在立刻被他身上的封印炸死”哪个更亏。
她伸出手,指尖燃起一丝微弱的渡魂灯火,点向他掌心的符文,表情像在签一份霸王劳动合同:
“行。但房租水电另算,保洁自理,不准带乱七八糟的鬼回来。”
灯火触及符文的瞬间,金色煞气与金红灯火交融,燃成一簇小小的焰光。
楼宿雪垂眸看她,忽然问:“怕吗?”
“怕什么?”
“……”
说一半就不说了,这人什么毛病。
她沉默了一秒,九条狐尾不自觉地卷了卷,然后理直气壮地拉紧卫衣帽绳,把脸遮住大半。
楼宿雪低低笑了一声,大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
“走吧,小狐狸。”
涂山瑾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她一把推开楼宿雪,把辣条袋塞进他手里,拎起长枪,大步朝库房外走去。九条狐尾晃晃悠悠,毛尖还带着焦黑。
“愣着干嘛?下班了,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楼宿雪看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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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
涂山瑾盘腿坐在修复室冰凉的地板上,烦躁地捻着额前那块碍眼的刘海缺口。
镜子映出身后让人火大的景象。
披散着湿漉漉头发、正毫不客气用她毛巾的战神让她额角青筋直跳。
“你醒了?”楼宿雪倚着门框,水珠顺着他那张过于招摇的脸滑落,“借你浴室用用。你不介意吧?”
涂山瑾嘴角抽了抽。
介意。当然介意。但有用吗?
她深刻怀疑,这位所谓的战神根本不是什么“被封印三千年”的可怜虫,而是老天爷派来克她的。
“你就不打算换身衣服?”她嫌弃地扫了眼他赤着的上身,那些狰狞的封印符文在晨光下愈发刺目,像是活物般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楼宿雪垂眼看了眼自己,又看向她,眼神无辜。
涂山瑾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件备用工装砸过去:“欠你的,穿上。”
楼宿雪接住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动作间透着一股与那身廉价工装格格不入的矜贵。扣子扣到一半,忽然顿住,微微皱眉。
涂山瑾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怎么了?”
她可不想再像昨晚一样加班,只要冒点苗头就必须给掐死。
“没事,就是封印……有点疼。”他声音低了几分,指尖按在胸口一道发黑的符文上。
涂山瑾:“……”
不是战神吗,被封印了三千年,还怕疼,说出来尽让人笑话。
昨晚就该让那破镜子把他吞回去。
急促的敲门声砸碎了清晨的宁静。
“小涂!大单!泼天的富贵来了!”古董店老板抱着一卷泛黄发脆的战国帛书,后面帮手吭哧吭哧抬着一面破镜子,兴奋地冲了进来。
对杵在一边存在感爆棚的楼宿雪视若无睹,自顾自指挥着。
帛书摊开,一道刺目的血色狐纹赫然在目,和昨晚镜框上的如出一辙。
“这个数,”老板两眼放光,搓着手,“就修好这镜子和帛书,半个月交货。诶,你家今天怎么跟冷库一样?”
涂山瑾眼角余光捕捉到楼宿雪的虚影正贴在老板背后,朝人后颈吹阴风,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卷走了帛书边缘一片关键残片。
她脸上堆起职业假笑,内心冷哼:呵,手脚倒快。
“你要修?”楼宿雪冷不丁开口,视线越过老板,锁在涂山瑾脸上。他靠在墙边,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瞧着倒真有几分虚弱的模样。
涂山瑾眯了眯眼。
装。接着装。
“不然呢?”她晃了晃沾灰的手指,“这个数,没钱怎么吃饭?”
她抄起一把细毛刷,精准砸向楼宿雪:“时间就是钱,钱啊大哥。”
楼宿雪接住毛刷,残片稳稳落入涂山瑾摊开的掌心。交接的瞬间,他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蹭,凉意沁人。
“别动手动脚。”涂山瑾抽回手,警告地瞪他一眼。
就在残片归位的瞬间,帛书上的血色狐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渗出点点朱砂血珠,在地面投影出一片扭曲晃动的阵法光影。
涂山瑾本能地戒备,发现光影只是晃了晃,就消散无踪。帛书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皱眉看向楼宿雪。
楼宿雪按着胸口那道发黑的符文,眉头微蹙。涂山瑾盯着他看了三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什么都没找到。
她收回目光:“你最好是真的不稳。”
老板对刚才那一幕毫无所觉,还在絮叨:“客户要求半个月内必须修好,据说是祖上从一座狐仙庙供桌上请回来的。”
那个“请”字,飘忽得像蚊子哼哼。
“行,东西放下。”涂山瑾摆手赶人,“半个月后来取。”
老板溜得比兔子还快。
修复室里,生漆的刺鼻混着朱砂的微辛。涂山瑾拨弄了一下帛书,又看向那面镜子,头也不抬地问:“你家的东西,修起来应该顺手。从哪儿下手?”
楼宿雪走到台边,拿起镊子,动作娴熟地拼合镜钮上米粒大的青铜残片:“镜框左下第三块青玉是阵眼,先封住它,再修镜面。”
涂山瑾挑眉:“这么老实?”
“身体不好,”楼宿雪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让人感觉贱嗖嗖的,“打不过你,只能老实。”
涂山瑾被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让她没法接?
她决定闭嘴,专心干活。
最后一块残片归位时,镜面毫无征兆地映出一片血光,热气息喷薄欲出。
涂山瑾厉喝,同时拽着楼宿雪向后撤,后背撞墙,疼得她龇牙咧嘴。
镜中,一只缠绕黑气的鬼爪悍然探出,直抓向她面门!
后颈渡魂灯印记应激爆射数道金红血线,如烧红的刑枷,精准狠辣地将那爪子死死钉在墙上。
“逮住了。”涂山瑾眼神一厉,“楼宿雪,镜框左下第三块青玉,敲碎它。”
楼宿雪应声而动。指风如刀,精准劈向青玉。
玉碎。
金色煞气顺着血线通道狂暴倒灌入镜。镜内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嚎,夹杂着模糊哀求:“大人饶命……”
涂山瑾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大人?”她目光转向楼宿雪。
楼宿雪盯着掌心反噬的焦黑,眉头微蹙:“认识,但不熟。”
“你这‘不熟’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他没答话,只是按了按胸口的封印,脸色又白了几分。
镜火倏灭。
涂山瑾凑近查看镜框,眼前东西让她倒吸凉气。
纹路里,赫然是密密麻麻、细若蚊足的阴刻篆文——
「楼宿雪弑师叛道,罪无可赦,当受万箭穿心之刑,永锢孽镜」!
她猛地抬头:“哇哦,好大的罪名。所以,阁下你现在是越狱的逃犯?”
楼宿雪看着她,眼底情绪不明:“信吗?”
涂山瑾没答话。
信不信的,她现在跟他绑在一起,不信也得信。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输了。
她扯出一个笑:“信不信的,活儿还得干。”
楼宿雪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行。干活。”
接下来的两天,出奇的平静。
白天,两人窝在修复室里捣鼓那面镜子和帛书。楼宿雪手法娴熟得不像个被封印三千年的人,对各种古董的修复工艺了如指掌,甚至能指出涂山瑾某些手法的疏漏。
“这里力道重了。”他握住她拿镊子的手,微微调整角度,“轻一点,那片是明代后补的,脆。”
涂山瑾浑身一僵,抽回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楼宿雪从善如流地松开,脸上是一贯的微笑。
涂山瑾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明明被封印折腾得脸色发白,时不时还要按着胸口皱眉,可一到修复关键处,下手比谁都稳。
晚上,涂山瑾裹着被子蜷在椅子里,对着空气突兀道:“喂,战神。”
“嗯?”
“咱俩也算一起干了两天活了。”她顿了顿,“说说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呗。”
回应她的是晚上路过的风。
涂山瑾撇撇嘴,被子蒙头:“不说拉倒,睡觉。”
黑暗中,她没看见楼宿雪望向她的目光。
复杂,幽深,带着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怅然。
第三天夜里,库房角落的走马灯忽然漾开血色涟漪。
灯影明灭,投影出诡异的画面:一座城池在火光中崩塌,无数百姓倒在血泊里,哭喊声撕心裂肺。一个身影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浴血,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画面一转,那人被玄铁链捆缚,跪于万丈冰崖。无数锁魂钉贯穿他的身体,鲜血染红冰面。周围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面目模糊,却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一个玄袍执刑者高举刻满咒文的狰狞铜锥。执刑者侧脸……
竟与涂山瑾七分相似!
楼宿雪鬼魅般现身灯旁,脸色阴沉,挥手打灭灯芯。
几乎同时,涂山瑾探头出来:“干啥?”
“我觉得这个灯好看,多看了两眼。”
涂山瑾忽然笑了:“行。”说完就缩回被子里。
她可没睡。
刚刚那些画面她看见了。
那座城,那些百姓,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还有那个执刑者,那张脸。
怎么和她那么像?
疑问翻腾,但面上不动声色。
第四天,修复到关键阶段。
涂山瑾正在拼合镜钮最后一处纹路,忽然心口一悸,她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一旁的楼宿雪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把人捞起来:“怎么了?”
话没说完,眼前骤然炸开滔天业火。
无边火海沉浮万千渡魂灯。火海中央,巨灯如心脏搏动,邪异光芒慑人。
“该死!”楼宿雪脸色瞬变,咬破指尖狠狠按在她眉心!
涂山瑾弓身咳出一团浓稠墨黑雾。
无数张面孔在雾中浮现。
老人、妇人、孩童,全都面目狰狞,充满怨恨。他们齐声尖啸,声音重叠在一起:
“楼宿雪,还我们命来,屠城之仇,拿命来还。”
显然猜到楼宿雪怒点,周身煞气炸开,威压扭曲空间!“当年之事,与你们说不清。但敢动她,本座让你们再死一次!”
黑雾剧烈翻涌,那些怨恨的面孔在煞气中扭曲、破碎,却仍在嘶吼。
黑气急速退去,涂山瑾捂着灼痛的喉咙在楼宿雪怀里瑟缩,一个挥手便把他们全部超度了。
黑雾淡化,最后一缕消散前,那张老人的脸仍在重复:“是她……是她……”
“刚才看到什么?”楼宿雪将她揽在怀中,声音微绷,体温奇异地安抚了她翻腾的识海。
涂山瑾靠在他怀里,混乱碎片翻涌。
无数碎裂镜片,全是伤痕累累的楼宿雪,被猩红咒线捆缚,跪于遮天树下。周围是无数百姓的亡魂,他们冷冷地看着,眼中只有仇恨。
而那个执刑者,那个与她七分相似的人,手持刻刀,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刻下一个个咒文。
楼宿雪沾满鲜血的手,颤抖捧着从自己胸腔挖出的、微弱跳动的半颗血心,绝望念诵,虔诚置桃树下,一遍遍重磕头,额血染红泥土。
涂山瑾脑袋嗡的一声。
她猛地挣开怀抱,用力整了整衣领,挺直脊背。声音努力装得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刚才那些玩意儿是当年被你屠城的人?”
楼宿雪看着她,沉默片刻,才说:“是。那座城,三万七千人。他们都死在我手上。”
涂山瑾瞳孔微缩。
“三千年前,”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有人设计让我背上了屠城的罪名。我确实杀了他们,但那是他们已经被邪术炼成了鬼兵,我在帮他们解脱。”
他说得很简略,像是刻意避开了某些细节。
涂山瑾盯着他:“然后呢?”
楼宿雪按了按胸口的封印,还是那句话:“封印不稳。”转身走向修复台,拿起镊子,继续拼合镜片。
涂山瑾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虚弱得脸色发白,可下手比谁都稳。明明封印不稳,可每次出事都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眯了眯眼。
装。还在装。
但他刚才说的那些三万七千人,屠城,鬼兵,听起来不像假话。
而且那些亡魂最后说的:“是她……执刑者……是她……”
那个执刑者,是她?
她摸了摸心口。
那半颗心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问。
算了,来日方长。
“喂,”她冲他喊,“明天继续修镜子。你那封印要是撑不住,提前说,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面对涂山瑾的口是心非,楼宿雪总是挂着抹淡淡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