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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修复进入最 ...

  •   修复进入最磨人的阶段。

      那面镜子表面看着光鲜了,内里却像個漏气的皮球,时不时往外渗一丝阴寒气息。涂山瑾拿着放大镜凑在镜框边,一根一根地清理纹路里的陈年污垢。

      楼宿雪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卷帛书,安安静静地看。

      太安静了。

      时不时涂山瑾就抬头瞟他一眼,这人今天不对劲。往常就算装虚弱,也要找点存在感,一会儿说封印疼,一会儿凑过来指指点点。今天倒好,坐那儿半天没挪窝。

      她拿镊子敲了敲桌面。

      楼宿雪抬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涂山瑾眯着眼打量他,“又憋什么坏呢?”

      楼宿雪看着她,笑了笑。
      这一笑,眼尾的朱砂痣就格外显眼:“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看着你干活。”

      涂山瑾被他这话说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后脖梗子窜到满背:“你是不是这里坏了。”她指了指脑袋。

      楼宿雪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帛书。

      涂山瑾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确定这人没憋什么大招,才继续低头干活。
      但心里总觉得毛毛的,这家伙今天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什么易碎的宝贝,又像是看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反正怪了吧唧。

      她甩甩头,专心对付镜框上那块最难清理的血痂。

      临近天黑,终于把最后一处纹路清理干净。她伸了个懒腰。

      “明天就能拼合镜心了。”她看着桌上那面焕然一新的镜子,成就感油然而生,“到手这个数。”

      楼宿雪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距离太近了。

      涂山瑾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凉意,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难不成是封印又在作妖。

      “你离我远点嗷。”她头也不回,“血别蹭我身上,这衣服新买的。”

      楼宿雪没动。

      涂山瑾正要回头骂人,忽然眼前一黑。

      不对。

      不是灯灭了。

      是她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奇怪的空间。

      四周是雾,灰蒙蒙的雾,浓得化不开。脚下没有实地,像踩在棉花上,软趴趴的。

      涂山瑾低头,发现自己九尾齐出,毛都炸着。

      “什么玩意儿?”

      她本能地去摸长枪,摸了个空。去摸符纸,也摸了个空。身上所有装备都不见了,只剩她自己。

      “楼宿雪?”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这地方虽然诡异,但隐约让她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以前时候来过。

      她顺着直觉往前走。

      雾渐渐散了。

      眼前出现一条河。河水是金色的,泛着粼粼的光,河面上飘着无数盏渡魂灯。
      每一盏灯芯上都缠着一截狐狸尾巴,毛色各异,有的还在微微颤动。

      涂山瑾后颈的胎记猛地灼烫起来。

      她捂住后颈,心脏跳得厉害。这条河,这些灯,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楼宿雪。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一条河,隔着千万盏渡魂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身上的封印符文亮得刺眼,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金色的河水里晕开。

      “你搞什么?”涂山瑾冲他喊,“这什么地方?赶紧把我弄出去!”

      楼宿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让涂山瑾心里发毛。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的、懒洋洋的眼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又像是早就知道会出现,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楼宿雪!”

      她急了,想过去,却发现脚下根本迈不开。低头一看,河水不知什么时候漫上了岸。缠住了脚踝的不是河水,是无数根细细的丝线,金色的,从那些渡魂灯里延伸出来,死死缠住了她。

      “别动。”楼宿雪终于开口,声音隔着一整条河传来,有些飘忽,“那是你的记忆。”

      涂山瑾僵住了。

      她的记忆?

      “这里是你的意识深处。”楼宿雪往前走了一步,河水没过他的小腿,那些渡魂灯在他周围浮动,“你自己造的牢笼,用来锁住那些你不想记得的东西。”

      涂山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意识深处?她自己造的牢笼?

      开什么玩笑。

      “你不信?”楼宿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那你看看这个。”

      他抬手,指向河面上的一盏灯。

      那盏灯比其他灯都大,灯芯上缠着的尾巴也格外长。还是九条,毛色火红,像燃烧的火焰。灯芯深处,隐约有什么画面在浮动。

      涂山瑾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画面渐渐清晰。

      一座城。

      城在燃烧,火光冲天。无数百姓在哭喊、在奔逃、在倒下。城中央,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立在废墟之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那人转过头来。

      是楼宿雪。

      身上的封印还没有,眼神却比现在更冷、更绝望。

      画面一转。

      他被锁链捆缚,跪在万丈冰崖之上。无数锁魂钉贯穿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冰面。周围站着密密麻麻的人,面目模糊,却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一個玄袍执刑者走上前。

      那人的脸……

      涂山瑾瞳孔猛地收缩。

      是她。

      不,不是她。

      是!是她!

      女人眼神冰寒,手里握着一柄刻满咒文的铜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楼宿雪。

      “你可认罪?”

      楼宿雪抬头,嘴角溢血,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认。我屠了三万七千人,我罪该万死。”

      女人手中的铜锥落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在他背上刻下一道咒文,每一下都带出一蓬血雾。

      楼宿雪始终没有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画面外,画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影。

      涂山瑾努力去看,那身影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画面再转。

      楼宿雪跪在那棵遮天蔽日的桃树下。周围是无数百姓的亡魂,他们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只有仇恨。

      他浑身是血,背上刻满了咒文,却还在笑。

      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手从胸腔里挖出半颗心。

      微弱地跳动着,带着熔金般的血液。

      他颤抖着捧着那半颗心,放在树下。然后一下一下地磕头,额血染红了泥土。每磕一下,就念一句什么。

      涂山瑾听不清他念的什么,却看见画面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动了。

      那人走到树下,弯腰,捡起那半颗心。

      楼宿雪抬头,眼中带着希冀和祈求。

      那人却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画面戛然而止。

      涂山瑾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那些画面里的一切,她明明都没经历过,却觉得熟悉得可怕。像是亲身经历,只是被人硬生生从脑子里挖走了。

      河对岸,楼宿雪已经走到了河中央。

      河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直到漫过他的肩膀。那些渡魂灯在他周围浮动,灯芯上的狐狸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迎接什么。

      “你想让我想起来?”涂山瑾的声音发抖,“那些东西,你让我想起来干什么?”

      楼宿雪看着她,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我不想让你想起来。”他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一半,“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把它藏得多深。”

      他继续往前走。

      河水漫过他的下颌,漫过他的嘴唇,漫过他的眼睛。

      “楼宿雪!”

      涂山瑾想冲过去,却被那些金色丝线缠得死死的。她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河底,最终消失在那片金色的光芒里。

      下一秒,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树下,她接过那半颗心。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笑:“阿灼,活下去。”

      她转身,头也不回。

      眼泪落在手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上。

      她走啊走,走到一座悬崖边。低头看,悬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沉浮着无数渡魂灯。

      她把那半颗心紧紧贴在胸口。

      然后,她纵身一跃。

      坠落的过程中,她咬破指尖,在眉心画下一道符。

      “以涂山瑾之名,封印此间记忆。”

      “他就当从未出现过。”

      白光散去。

      涂山瑾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修复室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眼前是熟悉的修复台,熟悉的工具,熟悉的镜子和帛书。

      楼宿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脸色白得吓人,身上的封印符文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涂山瑾开口,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你进我意识了?”

      楼宿雪没说话。

      “你凭什么进我意识?”她腾地站起来,火冒三丈,“那是我的地盘,你凭什么……”

      “你自己封的。”

      涂山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楼宿雪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不想记得我。”他说,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你把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都封了,封在你意识最深处,用那条河隔着,用那些灯镇着。你还给自己下了暗示。永远不要想起来。”

      涂山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画面,那个跳下悬崖的自己,那道封印符全都是真的。

      她亲手封印了关于他的一切。

      “三千年前,”楼宿雪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了护我,用本源为我燃命。我把你救回来,把我的半颗心给你,送你入轮回。我等着你,等了三千年。”

      又往前走一步。

      “我以为你轮回转世,会忘记那些痛苦,会重新开始。我以你再见我,就算不记得,也会觉得熟悉。”

      再一步。

      “结果你干脆不要我了。”

      楼宿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情绪。涂山瑾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我……”

      “你什么?”楼宿雪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不想记得我,你不想再见到我,你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所以你在跳轮回之前,先把关于我的一切都丢了。”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她心口,那个无形的链接点,那半颗心跳动的地方。

      “涂山瑾。”
      “你可真行!”

      涂山瑾浑身僵硬。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记忆依然模糊,依然隔着一层雾。

      “你生气吗?”她鬼使神差地问出口。

      楼宿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不生气。”

      涂山瑾抬头。

      他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下去,又变成了平时那种懒洋洋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我等了三千年,不是为了生气的。”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涂山瑾看着他,他却只是笑了笑,收回抵在她心口的手,转身走向修复台。

      “明天还得修镜子,”他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早点睡。”

      涂山瑾站在原地,看着他拿起镊子,继续拼合那些碎片。明明脸色发白,走得比谁都稳。

      明明刚才眼睛里全是波澜,现在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揉了揉后颈还在发烫的胎记,九条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收了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楼宿雪。”

      楼宿雪没回头。

      涂山瑾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才说:“我虽然不记得那些破事儿,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这个人,应该挺重要的。”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修复室里,楼宿雪拿着镊子的手微微一顿。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重要到要丢掉的程度吗?”

      看着手里的镜片,镜片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尾那颗朱砂痣却红得像要滴血。

      “阿灼,你真的不要我了。”

      话没说完,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拼合碎片。

      窗外,风拂过,铜铃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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