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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习生与大小姐 巴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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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冬天来得毫无征兆。
十一月的早晨,秦冉裹着厚厚的棉袄从地铁口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她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推开“塞纳时光”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又迟到!”老板从吧台后探出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说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第三次了,这个月!”
“对不起对不起。”秦冉一边道歉一边往更衣室跑,“路上堵车——”
“巴黎的路什么时候不堵?”老板翻个白眼,“快去换衣服,今天人多。”
秦冉换上工作服,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姑娘二十二岁,圆脸圆眼睛,皮肤白得透明,因为跑得太急,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标准的服务生微笑。
然后推门出去。
咖啡馆里确实人多。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中间的位置是几个聊天的老太太,角落里有个男人在看书。秦冉端着托盘穿梭其中,记单、送咖啡、收杯子,忙得脚不沾地。
“八号桌,两杯拿铁——”
她端着咖啡转身,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滚烫的咖啡泼出去,洒在那人身上。
秦冉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那人低着头,看着自己大衣上正在往下滴的咖啡渍,皱了皱眉。
秦冉看见那双眼睛——很冷,很淡,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对、对不起!”秦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我、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烫不烫?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那人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
秦冉愣住了。
中文。
是中国人的声音。
她拿着纸巾的手顿在半空,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回来。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那个被泼咖啡的男人已经站起来,指着秦冉的鼻子开骂:
“你没长眼睛吗?我这件衣服一万多欧元,你赔得起吗?”
秦冉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道歉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平静,冷淡,“你的咖啡我赔。”
秦冉转头,看见那个女人已经脱下大衣搭在手臂上,从包里拿出钱包。她抽出一张卡,递给那个男人:“多少钱?”
男人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眼。黑色的呢子大衣剪裁考究,手腕上的表低调但价格不菲。他哼了一声,没接卡:“算了算了,算我倒霉。”
说完拿着自己的咖啡走了。
秦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把钱包收回去,转身要走。
“等等——”她追上去,挡在人家面前,“那个、我、我给您洗衣服吧?您留个联系方式,我洗干净了还给您——”
“不用。”那人绕过她,往门口走。
秦冉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推门出去,消失在巴黎冬日的晨雾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收拾桌子去!”
秦冉回过神来,低头看看地上的咖啡渍,慢慢蹲下去擦。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很冷。
很好看。
好像藏着很多很多事。
一周后。
秦冉又迟到了。
她冲进咖啡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擦杯子,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别想拿小费。”
“知道了知道了。”秦冉换好衣服出来,扫了一圈店里。
然后她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大衣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白色的毛衣,头发挽在脑后。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
是那个女人。
秦冉站在那儿,看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过去。
“您好。”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张,“请问需要什么?”
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冉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消失。那人垂下眼,翻了一页书:“美式,热的。”
“好、好的。”
秦冉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又抬起头,看她。
秦冉的脸腾地红了:“我、我马上去!”
她转身就跑,差点撞到路过的客人。
五分钟后,她端着咖啡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您的美式。”
“谢谢。”
那人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看书。
秦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事?”那人没抬头。
“没、没有!”秦冉往后退了一步,“您慢用!”
她又跑了。
跑到吧台后面,躲在收银机后面偷偷看。那人在看书,偶尔喝一口咖啡,阳光落在她身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看什么呢?”老板凑过来。
“没、没什么。”秦冉赶紧收回视线。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看秦冉红透的耳朵,笑了:“那个中国女人?最近天天来。”
“天天来?”秦冉愣住。
“对啊,一周了,每天这个点来,坐那个位置,看书,喝咖啡,坐两个小时就走。”老板擦着杯子,“怎么,你认识?”
“不、不认识。”秦冉低下头。
但她心里在想:一周了?那就是那天之后,每天都来?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过去。
那人正好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秦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一周,秦冉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咖啡馆。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在那个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看见她。
那个人真的每天都来。上午十点,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秦冉每次都会主动过去,问她要喝什么。
“美式,热的。”
永远是这个回答。
然后秦冉就会去煮咖啡,端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有时候会多问一句“还需要别的吗”,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用,谢谢”。
然后她就只能回到吧台后面,偷偷看。
有一天,秦冉终于鼓起勇气,在她结账的时候问:“那个……您为什么每天都来这家咖啡馆?”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秦冉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离我住的地方近。”那人说。
然后她拿起包,走了。
秦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动。
老板从后面走过来:“傻站着干什么?”
“老板,”秦冉忽然转过头,“她住哪儿?”
“我怎么知道。”老板翻个白眼。
秦冉想了想,又问:“那……她叫什么名字?”
老板看她一眼,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秦冉的脸瞬间红透:“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老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气质,那穿戴,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是医生律师什么的。”
秦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老板拍拍她的肩,“别想了,干活去。”
秦冉点点头,但心里还在想:医生?她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医生。那种冷冷的气质,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意。
但又好像,什么都藏在眼底。
第二十八天。
秦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端咖啡过去了。她只记得,每天看见那个人,每天说几句话,已经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那天,她端着咖啡走过去,放桌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那人的书。
书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
那人也弯下腰。
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本书。
秦冉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
“对不起。”秦冉先松开手。
那人捡起书,坐直了。
秦冉也站直了,把咖啡放好,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天几点下班?”那人忽然开口。
秦冉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几点下班。”那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六、六点。”
“好。”
那人继续看书,没再说话。
秦冉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问“为什么问这个”,想问“有什么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转身,机械地走回吧台。
接下来的一下午,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打翻了一杯咖啡,记错了三张单子,被老板骂了五次。
好不容易熬到六点,她换好衣服出来,站在咖啡馆门口,四处张望。
街灯已经亮了,巴黎的傍晚灰蒙蒙的,飘着细小的雨丝。
她站在那儿,等了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就在她以为那个人不会来的时候,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转过头。
那个人就站在她身边,黑色的大衣,白色的毛衣,手里撑着伞。雨丝飘在她脸侧,沾湿了几缕碎发。
“走吧。”那人说。
秦冉傻傻地问:“去、去哪儿?”
那人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秦冉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送你回家。”那人说,“你上次说,你住的地方不安全,晚上不敢一个人走。”
秦冉愣住了。
上次?那是两周前的事了。她只是随口一说,她居然记得?
“愣着干什么?”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不走?”
“走、走!”秦冉赶紧跟上去,钻进伞底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的雨夜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雨丝细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秦冉偷偷侧头看她。伞下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亮晶晶的。
“看什么?”那人没回头。
秦冉赶紧收回视线,脸又红了。
走了半条街,那人忽然开口:“秦冉。”
“嗯?”秦冉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您、您怎么知道我名字?”
“咖啡馆的员工牌。”那人说,“而且,你每次来点单,都要说一遍‘您好我是秦冉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秦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我叫沈思玥。”
秦冉愣愣地重复:“沈思玥……”
“嗯。”那人顿了顿,声音淡淡的,“你可以叫我思玥姐。”
雨还在下。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秦冉跟在沈思玥旁边,心跳得飞快。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沈思玥。
思玥姐。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会刻在她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也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想——
有些人,遇见的第一眼,你就知道这辈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