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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年后的第一面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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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白色瓷砖上切出一道笔直的线。
沈思玥低头写着病历,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诊室里的消毒水气味很淡,混着窗外桂花香的尾韵——这是她熟悉的午后,安静、规律、可控。
直到门被敲响。
“沈医生,贵宾室的客人到了。”护士小陈探进半个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是那个……秦冉!就最近特别火的那个女明星,刚拿了视后那个!”
钢笔顿了一下。
墨迹在“过敏史”三个字后面洇开一个小点。
沈思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小陈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沈思玥看她一眼:“还有事?”
“没、没了。”小陈缩缩脖子,关上门走了。但她没告诉沈思玥,刚才在走廊里看见秦冉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窗边发呆,侧脸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大明星来做个皮肤检测而已,紧张什么?
沈思玥放下笔,站起身。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椅背,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对着门边那面窄窄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唇色很淡,淡到有些苍白。
她抬手抿了抿鬓角,又放下了。
很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贵宾室在走廊尽头。
沈思玥推开门的那一刻,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米色风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栗色的卷发散在肩头,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人侧对着门,正看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
沈思玥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轻响里开口:“秦小姐。”
沙发上的人像是被惊醒,转过头来。
下一秒,她抬手摘下墨镜。
四目相对。
沈思玥看见了那双眼睛——七年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天真的专注。只是眼底多了一些东西,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而那双眼睛看着她,从惊讶到愣怔,再到眼眶慢慢泛红,只用了几秒钟。
沈思玥垂下眼,走向问诊桌,在椅子上坐下。她翻开病历本,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化验单:
“秦小姐,请坐。”
秦冉没动。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七年了。沈思玥瘦了一点,头发短了一点,眼角多了一条很淡很淡的细纹。但那个背影她不会认错——在巴黎那个小公寓里,她每天看着这个背影在厨房煮咖啡,在窗边看书,在床上蜷成一团说“再睡五分钟”。
“秦小姐?”
沈思玥回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看一个普通的病人。礼貌、疏离、公事公办。
秦冉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问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能看清沈思玥睫毛的弧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沈思玥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垂下眼看东西的时候,会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以前最喜欢亲那片阴影。
“麻烦把手放上来。”沈思玥拿出脉枕。
秦冉伸出手,搁在脉枕上。
沈思玥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微凉。
秦冉微微一颤。
“别动。”
沈思玥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表盘,好像在认真数脉搏。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和对待任何一个病人没有区别。
但秦冉看见了——她的另一只手,搁在桌子下面,指节攥得发白。
三分钟,像三个世纪。
沈思玥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没抬头,声音也低低的:“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秦冉盯着她,“特别不好。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多久了?”
“一个多月。”
“压力大?”
秦冉没回答。
她看着沈思玥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笔的手指——那根手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下意识去看沈思玥的脖子,白大褂的领口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秦小姐?”沈思玥抬起头。
秦冉迎上她的目光,忽然轻轻说:“从知道要代言你们医院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沈思玥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在想,”秦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会不会……碰到什么人。”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思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秦小姐,代言的事情由市场部负责。我只管皮肤检测。”
秦冉看着她,眼眶又开始泛红。
“那……开始检测吧。”
皮肤检测在旁边的检查室进行。
沈思玥让秦冉躺在检测床上,自己坐在旁边的仪器前。机器的探头在秦冉脸上慢慢移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皮肤的各项数据。
秦冉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检测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沈思玥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数据,看起来专注而专业。
“皮肤屏障有轻微受损。”她开口,声音平静,“最近是不是化妆太频繁?”
“嗯。”秦冉应了一声。
“拍戏?”
“嗯。”
沈思玥没再说话,继续操作仪器。
秦冉躺在那儿,忽然开口:“思玥姐。”
沈思玥的手顿住了。
秦冉睁开眼,偏过头看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沈思玥的侧脸——下颌线依然清晰,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以前最喜欢亲那里。
“你……”秦冉顿了顿,“你还好吗?”
沈思玥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回答:“很好。”
“那……”
“秦小姐,”沈思玥打断她,“检测结束了。起来吧。”
她起身走出去,白大褂的衣角从秦冉眼前掠过。
秦冉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慢慢眨了眨眼睛。
检测报告打印出来,沈思玥在上面勾勾画画,标注需要注意事项。她的字迹清瘦有力,和七年前一样。
“皮肤屏障受损,开一些修复类的产品。”她把报告推到秦冉面前,“注意防晒,少熬夜,饮食清淡。三天后出详细报告,让你的助理来拿。”
“我自己来。”
沈思玥没抬头:“随你。”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检测单归档,把笔插回笔筒,把电脑屏幕关掉。每一个动作都很平常,平常到像是在赶一个普通的病人。
秦冉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
然后她停下来。
“思玥姐。”
沈思玥背对着她,还在收拾。
秦冉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说:“好久不见。”
三秒。
五秒。
十秒。
沈思玥没回头。她继续收拾东西,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慢走,秦小姐。”
秦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那个背影转过来。
等那双眼睛看她一眼。
等一句“好久不见”的回应。
什么都没等到。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一支笔,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
秦冉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诊室里,沈思玥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那支钢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那是七年前在巴黎,秦冉咬的。当时她说:“这样这支笔就是我的了,你以后只能用这支笔给我写情书。”
沈思玥捡起那支笔,攥在手心里。
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窗外,桂花香淡淡地飘进来。
七年了。
她以为她好了。她以为那道疤已经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光滑平整,和没受过伤一样。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人推开门,看着她,眼眶泛红地喊她“思玥姐”。
她才知道,那道疤从来没好过。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她以为不存在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思玥低头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束雏菊——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申请备注里写着:
“思玥姐,我是秦冉。”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通过”上方,又缩回来。
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支钢笔还攥在手里,笔帽上的牙印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走廊里,秦冉站在电梯前,看着手机屏幕。
好友申请发出去了,五分钟了,还没通过。
电梯来了,她没上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电梯开开合合,她一直站在那儿,盯着手机。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瞬间点开——
是一条系统通知:“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秦冉愣在那里。
电梯门又开了,有人进进出出,从她身边经过。她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
半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想起七年前在巴黎,她第一次加沈思玥微信的时候。那时候沈思玥说:“我不随便加人好友。”她就每天发一条验证消息,连着发了三十天。第三十一天,沈思玥通过了。
那时候沈思玥说:“你烦不烦?”
她说:“烦你就通过啊。”
现在,她又开始发验证消息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秦冉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知道要发多少天。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发。
就像七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