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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归来 “这里不是 ...

  •   陆泱河是被活活疼醒的。

      耳边嗡嗡声还没完全消失,头皮后缘就传来了一阵清晰可辨的刺痛。

      就好像有一股蛮力正死死拽着他的发梢末端——就连双手也被强行背在身后,整个人被活生生拧成一张紧绷的弓。

      他难耐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幕缓缓展开——

      浑浊泛黄的污水在池底晃荡,黏腻的污垢糊满瓷壁。
      一股又腥又骚、混着腐烂与霉气的恶臭直冲天灵盖,刚一吸进鼻腔,五脏六腑立刻拧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

      这哪是别的什么东西?
      分明是供人小解的便池!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池沿与污水里,密密麻麻的蛆虫正疯狂攀爬扭动。

      白花花一片挤在一起,肥硕的身躯一拱一拱,似乎在顺着边缘往上爬。

      陆泱河的脸就距离它们不到几寸,那些虫子像是随时要顺着气流弹到陆泱河脸上,钻进鼻孔、嘴角、眼缝、咽喉。

      人性本能告诉陆泱河此刻要屏住呼吸,只要稍不留意,就可能把虫子与那恶臭一齐吸进肺里。

      然而,就是这点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分毫毕现地落入了身后人眼底。

      “啧啧啧,平日那般目中无人、骄纵狂傲,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因着那嘈杂的嗡嗡声还在作祟,这声音落在陆泱河耳边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他却无端觉得有几分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虽然如此,陆泱河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幻觉。

      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跳下悬崖活活摔死的。

      粉身碎骨,灵识尽毁。

      还是说,此间就是传说中的修罗炼狱?
      ——陆泱河生前不止一次听人说,恶贯满盈的人死后都要下地狱,承受九九八十一重非人酷刑。
      而依着自己生前那所作所为,显然是属于恶贯满盈的范畴。
      因此,他只当这是酷刑之始。
      苦头还在后头。
      陆泱河一心想道。

      而刚刚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有娘生没娘养的腌臜东西!不是我说,你已经分化成坤泽,就算在倔的驴也该认命了吧!跟着本小爷做个妾室,至少下半辈子能保你和你那瞎婆子吃喝不愁——
      要是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我就去求娘把你许配给那东城乞讨的那个白老头儿。
      娘那么疼我,不可能不答应。
      我估摸着,他年纪那么大,恐怕早都不举了吧,还是说你就好这一口?到时候把你母亲也送过去,母子共侍一夫,那该是怎样的光景!哈哈哈哈哈哈……

      还是说,你看不上我们霍家,就你这下贱骨头还想攀高枝,我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弟兄们,我说的对不对啊?”

      “对!少爷说什么都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陆泱河依旧沉默不语。

      霍翎微微皱眉。

      按陆泱河的性格,早应该暴跳如雷了才是……

      至少,也应当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反正怎么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言不发。

      “怎么?几天不见,哑巴啦?!”

      霍翎说着,便一把揪住了陆泱河头皮,就这么单手将人提了起来。

      被强行拎起的瞬间,少年本就凌乱的发丝更显散乱不堪,尘污与汗渍黏在颊边,一眼瞧着只觉脏兮兮的,放在人群里也不扎眼,说不上多好看。

      他身形极端瘦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唯有那双眼睛看上去非比寻常——长长的羽睫垂落,眼底似有暗流汹涌,几乎是要把“老子看不起任何人”写在明面上。活像一株盛开的曼陀罗,开的颓靡艳丽,叫人过目难忘。

      陆泱河正了正神,终于认出了眼前人——

      尽管,在陆泱河不算长的一辈子里“有幸”遇到了那么多贱人,可要说最令他无法忘怀的,这张脸绝对排的上号。

      就算他陆泱河死后要承生前罪业,至少不能、也不该折在这种贱人手里!

      几乎是瞬间,陆泱河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趁霍翎一时不备,猛地以自己眉心撞向对方额心,发出“铿——”一声响。

      快、准、狠。

      霍翎踉跄着后退几步,手劲一松,陆泱河便重重摔在地上。

      霍家那几个贴身侍卫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扶住这位脆皮祖宗,生怕他出什么闪失,不好向霍夫人交代。

      显而易见,就这一下,陆泱河没留余力。

      霍翎前额已经泛起青灰,恐怕不消片刻就要鼓起包来,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挂在眼角。

      陆泱河也没好到哪儿去——

      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金星乱蹿,眉心那一点知觉尽失,紧跟着剧痛才潮水般涌来,顺着鼻梁直扎进颅腔,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着,似在指责着他的鲁莽。

      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霍翎气得音调都劈了叉:“你、你你你、你竟敢伤小爷?来人!把他给我关到西边的柴房里去,待我禀明母亲,再临行处置,还不快动!”

      陆泱河被一路拖着,一路经由后花园、竹林、思过堂,最后被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柴房。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与此同时,陆泱河心中,却是痛快到了极点。

      那霍翎是什么人?

      霍家的小公子,美其名曰少家主,那蠢女人和衣冠禽兽生下的杂种。

      十七岁时在家人的殷切期盼下分化为乾元,自那以后便愈发自命不凡。

      凡是遇见身段模样好点儿的地坤就想着横插一脚,欺男霸女,横行一方惯了。若不是仗着霍家是这一带有名的修仙世家,纯纯就一地痞流氓。

      甚至在陆泱河和母亲搬进霍府不久后,竟就此把那龌龊的心思打到了那刚刚分化为地坤不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姨表弟身上。

      用尽千般手段,动辄打骂,逼迫陆泱河就范。

      后者却是誓死不从,宁可玉石俱焚。
      霍夫人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顺势把陆泱河母子二人锁在府宅偏院,名为照料,实为软禁,立下铁规,禁止他们踏出霍家一步,即便如此,依旧阻止不了霍翎三天两头就来偏院找茬。

      实话说,除了修仙念书等正经门目,在这种事上,霍翎这厮还是很有魄力。

      好在后来陆泱河学成傀儡术归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曾经欺辱过自己的姨表哥剥皮抽筋,扔进了油锅,怎么着也算是罪有应得。

      想到这里,陆泱河百无聊赖地将自己埋进了草垛——

      竟然和记忆里一般松软无二。

      这修罗地狱,未免也太真实了点吧?

      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感觉浑身筋疲力尽,很快便昏昏睡去。

      直到,被一阵异响惊醒——

      “第1093号宿主……第1093号宿主在吗?醒一醒,别睡了……”

      陆泱河身形一弹,骤然起身,下意识摩挲指尖。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谁?谁在那儿?滚出来!”

      话音未落,草堆簌簌一动,竟慢悠悠钻出来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它用最粗陋的黄纸折成,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眉眼口鼻都是用淡墨草草点画——两道细弯的黑线当眉,一对圆点儿算眼,连嘴都只是一小截怯怯的短横。

      此时,双“眉”撇成八字,“嘴角”往下弯,更显得分外委屈。

      陆泱河眸色一动,幅度微不可察。

      虽仍双手环抱胸前,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已显然泄了七八分防备。

      他下意识朝着纸人勾了勾手。

      这类邪门玩意儿少说也已经和陆泱河打了有半辈子交道,那骨子里透出的亲切确是想藏也藏不住。

      谁承想对方却是退后几步,伸“手”格挡:“不要!不要过来啊!退!退!退!你、你你你不能烧我!”

      陆泱河俨然失笑:“谁说我要烧你了?不对……我没事烧你干什么?这么怕我,打哪儿来的呀?”

      小纸人似乎也自觉失态,咳了两声,转头“咻——”的一下跳上了一摞草垛,就好像高度的增加能拔高己方气焰似的,留下陆泱河一个人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它缓缓开口道,嗓音却依旧是怯生生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是为了通知你一个重大消息:你,作为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重生了。”

      听到“天道”二字,陆泱河方才话里话外透出的几分柔情又顷刻间荡然无存:“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老子还赶着投胎呢,没闲工夫听你编故事!”

      “不不不”小纸人慌了,“我真没偏人,天道大人察觉你心中尚有未平之事,方又给了你一次机会,无论如何,更应该珍惜才是!”

      现在说这个,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泱河眼中卷起狠戾,伸出右手,心中默念火诀,却发现无论如何,怎样都点不着。

      小纸人心念一转,顿时笑逐颜开,一颗心落回了肚子。

      ——它差点忘了,现在的陆泱河才十六岁,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废柴。

      甚至先天灵脊都被霍夫人哄骗去,转移到了霍翎身上,要不然怎么也不至于后来修术不成,只得另辟蹊径。

      “给我滚!我不想说第二次!”

      “哎呀我真没骗你,你就想想你上辈子有没有什么未尽的遗憾嘛,别那么凶巴巴,怪吓人的……”

      小纸人跳下草垛,好死不死去拽陆泱河的袖口。

      “我能有什么遗憾?用得着天道操心!”

      说着,陆泱河眸色一冷,一把将小纸人攥紧了手心,越捏越紧,显然是想把对方活活勒死。

      而任凭后者怎么挣扎踢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嗓音从门缝后轻飘进来,落在陆泱河耳畔。

      “泱河吾儿,你、你在里面吗?听他们说,你打了霍翎那小子,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阿河别怕,娘在啊……”

      闻言,陆泱河从头到脚,顿时僵在原地。

      借此机会,小纸人纵身一跃,掉回草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手劲也忒大了……不是吃不饱饭的小可怜吗,差点儿没把它憋死。

      “娘……娘?真的是你吗”

      陆泱河噗通一声,颓然跪倒,双膝着地,几乎是一路四脚并用爬到柴门前。

      隔着木条的缝隙朝外看——

      那老妇人撑着一根木头杆子,破旧的几乎不能称作拐杖。

      正一路蹒跚着爬上石阶,最后堪堪停在木门前。

      她衣衫破旧,头发花白凌乱,骨瘦嶙峋。

      眼窝深深陷下去,却依稀可辨年轻时当是个美人。

      这人即是陆泱河的生母,随云汀。

      与此同时,妇人也试着透过木头缝往里望。

      陆泱河却霎时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他从前平时连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能在与母亲相遇。

      可当自己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他却不免心生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双浑浊的、望了他一生的眼睛。

      “娘……娘,是我。”
      这么多年,阿河过得好苦啊。

      陆泱河想哭,想旁若无人地倾诉,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股脑讲给娘听。
      想大声埋怨眼前人为什么那么狠心,早早的就撒手人寰,徒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逐水飘零。

      可话在嘴边跌宕起伏,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幺儿,他们没欺负你吧?是……是娘没用,鹭儿对那孩子是宠溺无度了些……可归根到底,她还是怨我……就是哭了幺儿啊……娘怎么这么没用?”

      “怎么可能?”陆泱河竭尽所能让自己听上去轻松,“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是那些人不好,那些人有罪,就应该剥皮抽筋,不配为人……”

      “不、不要,阿河,听娘的,遇到事不要想着去怨恨别人,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娘,娘现在就去给你求情,这个点了……鹭儿大概率会在后院赏花听曲,幺儿乖乖等着啊,娘马上放你出来。”

      “不……别走……”
      这挽留声小到连陆泱河自己都听不见。

      拖沓的脚步声和长竿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咚咚声渐渐走远。

      陆泱河近乎脱力,瘫软在地。

      小纸人这会儿也缓过来了,逮住机会,趁虚而入:“你看,我没骗你吧?就你还死鸭子嘴硬,口口声声说自己此生没有憾事,啪啪打脸了吧?”

      陆泱河白了它一眼。
      纸人后退一步,仍心有余悸。

      虽然表面依旧表现得咄咄逼人,可陆泱河心中却不得不承认:
      它说的没错。

      上辈子,面对霍翎的威逼利诱,陆泱河誓死不从。
      这世道,坤泽的命运无非就是嫁个好人,而后相夫教子,寥寥一生。
      不知道是出于报复还是什么原因,霍府现任当家主母随明鹭素来和自己的亲姐暗地里不对付,最后竟然一纸婚书,真就把陆泱河嫁给了那城头乞儿。
      虽然最后陆泱河提着杀猪刀,亲手斩了那老色鬼的命根。
      可他的生母却还是在初闻婚事时便昏了过去,自那以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这件事渐成为陆泱河识海深处一个隐秘的心结。

      以至于后来再看见别人母子情深,牵魂引线便会钻心蚀骨,那痛楚,一般人可承受不来……

      小纸人“趁火打劫”:“别忘了,现在是昭武二十六年,一切都还未发生,所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泱河突然毫无预兆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小纸人狐疑地剜了陆泱河一眼:坏了,这届宿主,怕不是有病?情绪转变之快,堪称教科书级别。

      “你、你笑什么?”

      陆泱河表现得心不在焉,一边将双手枕在脑后道:“小家伙,你这套话术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这烂命一条的,又有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陆泱河究竟透过纸人脸上那俩绿豆眼儿看到了什么,竟然想了想又顺嘴补道:

      “实话告诉你吧,我陆泱河这一生,从头到尾,无论是修习那什么,你们口中所说的傀儡邪术,还是后来加入生死门,成为别人手里最锋利的刀,其实……我从来都没得选,说来可笑吧,一代魔头,处处不由己心……”

      纸人不以为意:“那倘若我说,事关燕庭秋呢,你还会坐视不理吗?难道你不想再见到他吗?”
      陆泱河一瞬间挺直了腰脊。

      纸人:小样儿,还不拿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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