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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约定 “它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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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窗外枝叶,在柴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泱河独自静坐,指尖轻磨着下巴上新冒的细密胡茬,似仍在回味方才纸人那番惊世骇俗的长篇大论。
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有点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最后只能机械地,将那深奥晦涩的说法拆解得通俗易懂些:“意思就是,我光靠说话,就能一张嘴把人说死,而不必真的动手,是吧?”
“Bingo!”
纸人打了清脆的响指。
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唾沫星子飞了一地,终于是听懂了。
果然是没甚文化的魔头。
“确切地说,是你可以通过激怒他人,积攒对方的怒意,再到我这里兑换成自身气运。有了气运傍身,即便是出门就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砸中,也并非全无可能。相信假以时日,你不仅能逆转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更有朝一日,能登临修真界之巅。届时,那些仙门大宗,皆要对你这位气运之子俯首称臣——”
“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自己那一张不会说人话的臭嘴,天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任务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
陆泱河:“嗯?”
纸人适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过会才又开口道:“我再强调一下哈,一旦对方怒意蓄满定格,那么,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也必定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这笔买卖,你就说划算不划算吧!”
“切。”
陆泱河懒得搭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眼间满是半信半疑。
纸人还在据理力争,不依不饶:
“只不过,你需应我三件事:
第一,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我的存在,亦不可吐露你我之间的约定。
第二,除我授你之法外,不得以任何第二种方式,直接或间接取任一人性命。
若有违背,你与这世间万物皆会被系统彻底抹杀,一切重归原点。而你与燕庭秋,因前世所造罪孽,将即刻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陆泱河似乎感受到了字里行间的威胁之意,神情些许不耐。
“最后,从今日起,您便是我的主人。无论去往何处,都务必带上我。主人尽可放心,我不会多言,更不会干扰你的计划。恰巧相反,平日我都会处于挂机……呃,也就是休眠状态,只在主人需要时方才苏醒。您也不必刻意寻找我,只需在心中默念‘系统’二字,我便会即刻出现。无论何时,切记,我,永远在您身边。”
“哦?”陆泱河眼底掠过一抹促狭,忽的来了主意,“那若是小爷我哪天兴致上来,夜闯玉淮楼,与楼里最绝色的花魁一夜风流,你待在我身边?”
“啊啊啊啊!少儿不宜啦!”
纸人尖叫跑开,跑着跑着,竟突然凭空消散,没了踪迹。
陆泱河猛地起身,开始翻找。
草堆下——
没有。
木头地板下——
没有。
天花板上——
也没有。
怪了,陆泱河心说。
前世,便是那些宗门里修为深厚的掌门与长老,也做不到在自己眼前这般人间蒸发。
陆泱河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含糊念道:“系、系什么来着……”
“系、统。”
识海深处,系统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方才还千叮咛万嘱咐,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鬼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可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系统忽然察觉到一阵剧烈颠簸,惊觉陆泱河浑身都在不止不住地颤栗,似正在强行压抑着滔天怒火。
若此刻能看见他的正面,便会发现,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正有火光翻涌。
“你、你怎么会在我识海里?”
系统忙不迭解释:“别、别生气……是你误会了,我不在你脑子里,而是处于一片虚空当中。虚空的意思你明白吗?至于声音为什么出现在识海,那不过是你的错觉罢了。我就算再厉害,也没本事窥探主人心中所念所想……所以……你、你消消气。”
它只当这魔头疑心病犯了,别无他法,只得竭力安抚。
好在,陆泱河并未真的发作,反而缓步走到门前,三下五除二便将门从里打开了。
系统立刻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夸赞:“哇,好厉害呀!”
陆泱河:“矫揉造作。”
可唇角却不由自主,向上扬起一抹弧度。
事实上,陆泱河的开锁技艺与其说是天赋异禀,不如说是百炼成钢。
他上辈子被人像这样锁起来的经历少说也有一百来次。
要是次次都束手就擒,任人处置,恐怕早都被活活饿死,根本活不到天命涯。
要说最惊险的一次,还是从长安天牢一路逃出来。
陆泱河到现在还记得那里的锁都是由全天下最好的的工匠打造,一环扣一环,复杂精密,非比寻常。
相比之下,这霍家的横开锁就纯是小喽喽了。
只不过对于当时尚且年幼的陆泱河而言,却还是束手无措,这间小柴房见证了他无数个饿到打滚、啃草皮的深夜。
即便如此,陆泱河也从不服软。
每每都是陆母救子心切,四处奔走,霍夫人这才堪堪答应暂时放人出来,放出来之后,又是继续软禁在霍府偏院。
可惜,今非昔比。
陆泱河:“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说着,他已经一路小跑着溜入了偏院的起居室,凭借记忆打开了柜子,成功找到了自己此前吃剩的的烧饼另有一吊钱,而后又顺手塞入了几件衣物,最后再把应对地坤情汛期的一小罐抑制丸工整放好。
大功告成。
陆泱河一边收拾,一边还不忘嘴欠:“哦不好意思,忘记你是张纸片了,想收拾都没得收拾。甚至擦屁股都用不上厕筹,自个儿就解决了。”
系统:……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它心里默默哀叹,自己大概是史上最窝囊的系统,没有之一。
诶,不对。
“不是,主人,你要去哪儿?”
“这还用说,自然是霁凉山,伏止洞。”
此山横亘于霍家坐落的庐州与金陵之间,乃是前往学宫求学的必经之路。
前世,陆泱河行经此处,适逢大雨滂沱,他本意是随便找个山洞避雨,谁承想竟意外在山顶中捡到了半卷残经。
其上,赫然写着“万傀朝宗录”五个大字。
陆泱河如获至宝,因此逗留了几日。
也因此成为了学宫中众人的小师弟()
最终,也是在洞内一片曼珠沙华盛开之处参悟得道,自创出牵魂引线之术。
一代魔头,初现眉目。
“不是,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杀人了?怎能出尔反尔?”
陆泱河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我何时答应过你了?更何况,谁规定学了傀术便一定要杀人——怎么做,全凭我心意。你愿留便留,不愿便走。小爷我固然贪生怕死,却更厌恶受人摆布。我陆泱河这一辈子,压根就不知‘听话’二字怎么写!”
系统无言以对。
不过,无论如何是,这终究未曾逾越那三条底线。
按照约定,它不得干涉宿主的自主决定权。
“可是,你难道忘了,前世那么多个深夜,你是怎么被牵魂引线折磨的彻夜难眠!”
陆泱河切切道:“你调查我?”
好一头倔驴……
系统:我没招了。
于是乎索性强令自己进入休眠模式,正所谓眼不见为净。
相较之下,陆泱河压根没将那小豆丁放在心上,只顾凝神思忖着另一件事——
十六岁的陆泱河,灵智未开,此前也从未受过任何应有的教育,当然也就不会写字。
那么,他要如何告诉母亲,自己要出趟远门,让她好好待在家里,不要担心。
要再等她回来亲口说明,到时候,恐怕就走不掉了……
想到这里,陆泱河索性随手抓起桌前油灯盏边落下的灯灰,在食指指腹上尽可能的抹匀。
随后又用干净的那只手抚平剡藤纸。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
一部惊世骇俗的大作就此出炉。
纸上半字未有,只歪歪扭扭戳着几团灯灰印子:
最左边是个圆脑袋、四根细棍支棱着的火柴人,算是他自己;
旁边画了个稍大些、佝偻着腰、线条略柔的简影,算作母亲;
两“人”之间,一道歪扭的长线直直向外拖去,末端还特意点了个小点儿,像是路的尽头。
正所谓,寥寥数笔,形神俱现,十分有九分的传神。
娘那么聪明,肯定一点就通!
想到这里,陆泱河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一边细细端详着这幅“惊世大作”,一边心满意足地掸去指尖残留的灯灰,随后将纸笺捏起,郑重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对于灵魂已有三十一岁的陆泱河来说,开锁不成问题,逃出一个个小小的霍府,那更是手到擒来。
一个时辰后,庐州郊外,清雅客栈,一个身形俊逸的少年现身在道路尽头——
陆泱河从头到尾一身黑,肩头处却落了一点白,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哪是什么别的东西?
分明是一泡新鲜的、冒着热气的鸟粪,偏偏他自己还像是完全没意识到。
与此同时,陆泱河取下嘴里衔着的草梗,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新空气。
脸上那些尘污与泥垢都被洗净后,不得不说,他的骨相在普通人中算得上乘,模样也还算清秀。
想当年陆泱河孩提时候,睡前饭后,陆母总喜欢把他拥在怀中,讲那些过去的往事给他听。
小陆泱河表示自己已经听了一万次,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但不耐烦还不行,她偏要说。
母亲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无非是念叨陆泱河和他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半点没遗传到她随家人的优秀基因。
不过,关于父亲的事,无论小泱河如何软磨硬泡,陆母总不愿透露更多。
以至于生父究竟姓甚名甚,是哪里人,做什么的,活着还是死了,事实上,陆泱河到现在仍一无所知。
不过,陆泱河大概能猜到他大概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据说,就是因为当年母亲当年铁了心思执意要和父亲完婚,才被赶出了随家。
以至于后来走投无路,不得不去投奔自己唯一的亲生妹妹。
想到这里,陆泱河大步走进厅堂,飒沓流星,旋即大马金刀坐上了一节短凳,吆喝道:“小二,来二斤酱牛肉,一坛酒,要最烈的,最好辣的人三天舌头都发麻!”
说着,便抛出几个铜子儿扔在桌上。
“诶,来了!”
店小二从后头绕过来,粗手在胸前围裙上随意一抹,低头数了数桌上的铜钱,朗声道:“客官,一共一百八十文,不多不少。”
陆泱河却半句也没应,只怔怔盯着店小二的头顶,目光发直,竟像一时痴了。
——眼前这人头顶,竟悬着两缕清晰色光:一抹金黄,一缕暗红。
后面分别跟着20和30。
小二只当是店里来了个傻子,麻利卷了铜钱,嘟囔两句便转身去了。
与此同时,30增长为30点零零零一。
陆泱河仍僵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这莫不会就是纸人口中所说的什么气运值和怒意值。
它难道还真不是个骗子?
陆泱河暗自思忖。
这店小二本是个凡人,气运微薄倒也合乎情理。
至于他头顶那抹恒定不散的三成赤色怒意,大抵是常年劳作、日日当差攒下的怨气。
毕竟,谁打工,谁心累嘛。
陆泱河懂。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顿时计上心头。
陆泱河小声嘟哝道:“系系系……系统?”
“哎,我在,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嘛,主人?”
好歹是能记住名字了,小统欣慰ing。
“我想问问我能不能看到我自己的气运值是多少?”
“可以的呢宿主,您当前的气运值不多不少,正好是负一万呢。”
“哦,不对,因为你刚才激怒店小二可以兑换零点零零零零一的气运值,加起来是负九千九百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闻言,陆泱河嘴角一僵,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
好在他眼疾手快,即时扶住了正在突突突将要发作的额角。
道阻且长啊……
怪道是上辈子谁跟他走的近些不出半日就要遭报应呢。
丧门神都未必如他。
与此同时,店小二已然从后厨端来了一碟还在散着热气的牛肉和一罐未开封的烧酒。
“客官您慢用。”
说着转头忙别桌的客人去了。
同时陆泱河也敏锐地捕捉到,他头上红色的愤怒值已然重归三十。
看来积攒怒意也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啊……
等等……不对啊。
陆泱河像是想到了什么:“等等……系统!这么一来,我现在的气运值是不是又是负一万了?”
“诶,没有没有,宿主放宽心,气运值一经兑换,概不退转。不过若想攒够足量的愤怒值,达到气死别人的效果,还是需要累计叠加才有用哦~”
那还差不多……
陆泱河眼看着面前摆着的这人间至味,早都唾沫星子横飞了,很快便大快朵颐起来。
此情此景,几乎像梦里才会有的——
不必东躲西藏,不用躲避追杀,即便坦然报出姓名,也无人闻之色变、惊慌失措。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
陆泱河正吃着,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射来一道凌厉强光,顿时刺得他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