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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头伏诛 “他和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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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四十一年,岁暮隆冬。
朔风卷着碎雪,将这千里江烟一齐冻在沉肃的寒寂里。
是夜,飞骑传报,八百里加急,一则足以震彻朝野、声动四海的消息,冲破漫天风雪,如惊雷般传入了金陵城——
纵横一世的两个魔头——陆泱河与燕庭秋,终在仙门百家历时三月的联合围剿之下,于天命崖双双伏诛。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拍手称快。
“活该!残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便是一箭赐死,也太便宜这对魔头!依我看,这般恶贯满盈之辈,倘若苍天有眼,死后便该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刀削火烤之苦,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你们是不知那陆泱河是何等货色!身为一介坤泽,却不知礼义廉耻,更别提修的那什么旁门左道傀儡邪术!依我看啊,背地里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唾的玩意儿,呸!说来都觉得晦气!”
“诶,有娘生没娘教的可不就是这副德行?听说他十七岁那年,亲手屠了姨母一家,上上下下十四口,丫鬟小厮无一活口。这般心性,分明是天生煞星、天生的杀胚!据说他那亲生母亲,就是被他活生生克死的!后来走上那屠戮苍生的魔道,倒也真是预料之中了!”
“对!燕家那傻小子就他妈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步错,步步错啊,放着好好的天之骄子不做,跑去和那种……和那种野种苟合,所谓近墨者黑,到底是抵不过死于非命!”
“我呸!你以为燕家就是什么好东西?几百年画地为牢,隐世不出,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潢贵胄!这还没飞升呢,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当活佛供起来了。这下好了,出了这么个大祸害,我倒要看看,从此往后,在仙门百家眼中,他苏州燕氏还抬不抬得起头!”
“只可怜金陵学宫里那位老夫子啊,一辈子兢兢业业,到头来竟是教出了两位魔头!”
“可不嘛,不是说年初时候就被人发现在自家房梁上自缢了吗?一辈子无儿无女,也是可怜人啊,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于一旦。”
“诶,所谓世事无常,多的是兰因絮果啊……”
——
陆泱河一度陷入昏迷,只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团浓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恍惚中,好像反反复复的在做同一个梦。
在梦里,冰天雪地。
甫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身上插的无数的箭柄。
有鲜血不停往外、汩汩地冒……
淋漓不尽。
但因为整个身体都冻僵了,倒也得了些益处,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如期而至。
又或者是因为他这个人,命太硬也太贱,受的伤多了,感知疼痛的能力也就慢慢退化了。
这就好比所有感官都秘密达成同盟,只一味背离这具躯体,变得无关轻重。
可是,陆泱河并不在乎,他眼下真正关心的,有且只有一件事——
那傻子还直直躺在他怀里。
一袭白衣早被鲜血染的通红,身上无数窟窿。
稍懂门道的人都不难看出,此人已筋脉寸断,随时都可能爆体而亡。
燕庭秋就那样虚弱地靠着,连呼吸都轻浅,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那双本该凌厉如剑的眉眼软下来时,竟带着一种易碎的、让人不敢触碰的好看。
此情此景,陆泱河心知肚明——就算请来明谷楼最好的医师,对燕庭秋而言,也是于事无补。
识海深处不禁浮起一段久远得几乎褪色的记忆。
那是在金陵学宫,一次课上,夫子冷不丁向众人提出一个问题:“诸位不妨坦诚相告,尔等心底最深之惧,究竟为何?”
接着又补充道:“畅所欲言即可,直面心中所念,方能去除污垢,才能真正做到无畏。”
陆泱河是第一个站起来——回答的不假思索:
“小爷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死。”
顿时引得哄堂大笑,大家一口一个“懦夫”“胆小鬼”地调笑。
唯有台上的夫子祭酒扶着长须,神色郑重,半晌方言:“老夫倒觉得很有道理啊。”
众人:?
“畏惧死亡乃人之本性,只是很多人自诩无敌无畏,不敢承认罢了。试问天下苍生,谁敢断言不惧生死?老夫以为,你有一颗赤诚之心。”
这下轮到陆泱河哑口无言。
实话说,上天入地,恐怕再找不到一个比陆泱河更怕死的人了。
可在这方幻境里,他却做不到欺骗自己。
甚至于第一次那么希望世上真的有神仙,如果能用他陆泱河的一条贱命换燕庭秋活。
那该多好……
可是再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事实。
怀中人的神识正在源源不断往外溢散。
与此同时,千丝万缕的红色丝线从陆泱河指缝中弹出,宛如雨后春笋,另一头则牢牢捆在燕庭秋身上,似乎在阻止神识溢出。
那感觉就好像是倘若没有这丝线牵引,燕庭秋的肢体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这就是江湖人人谈之色变的牵魂引线。
牵魂引线,传言见之者死。
此刻却在用作救人。
事实上,是陆泱河太慌张了,以至于一时忘了牵魂引线并非真的具有凝聚灵识之用,于他而言,只不过是随手拿起了平时最常用之物,奋力得想去留住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猛的把他拉回现实:“大胆魔头,现已穷途末路,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陆泱河缓缓直起身子。
此前,由于太过专注,他竟没注意到距离自己不到十里,一帮手持长剑、长身玉立的修士早已组成一道人墙,牢牢把他和燕庭秋围在身前。
由这普天之下几乎最顶尖的修士形成的威亚自然不容小觑,只见转瞬间山林瑟瑟,狂风席卷,而于陆泱河而言,却不过沧海一粟。
他余光一瞥,身后是万丈深崖。
而眼前冲锋陷阵的少年们,一个个都叫不上来名字,满脸透着稚气未脱。
陆泱河不免嗤笑出声。
那些真正操纵棋局的老狐狸,竟真不用现身,也不用出力,就躲在某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欣赏着这出闹剧。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揽取全部功勋。
真他娘的好算计。
直到这时,陆泱河脸上方才流露出的那点脆弱无助才真正消失殆尽,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里那种戏谑轻狂。
一双下三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
众人无一例外打了个寒噤。
不约而同想到一个词——
鹰视狼顾。
母庸置疑,这才是一代魔头真正的模样。
陆泱河近乎玩味得品鉴着众人脸上那分不清是忌惮还是畏惧的神情。
怎能不害怕呢?
他们面前的这两个人。
一个,傀术帝师,一套牵魂引线出神入化,手下冤魂无数,行为做派从来难以估测,评之张狂无度再不为过。
另一个,本为剑道魁首,近乎痴狂得遵守着无情剑道,一朝堕魔,竟变成了极端偏执的疯子。为了达到所谓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想当年武林盟草创之初,就曾举行过一次公开投票,目的就是看看在天下人心中这两个魔头谁的疯癫程度更胜一筹。
结果却是难分伯仲。
就在这时,陆泱河不知为何,当着众人的面,突然仰天大笑。
“魔头,都、都、都死到临头了,你、你、你笑什么?”
他笑得愈加猖狂肆意,笑声在空谷里回荡,经久不衰,更显森然可怖。
若不是还捆着燕庭秋,陆泱河毫不怀疑自己会笑倒在地。
“哈哈哈哈……我,我笑什么,我笑什么你们不知道?足以见得是一帮怎样的蠢货!”
修道中人都是自恃高人一等的,这平白无故被列为傻子一类,换谁受得了?
尽管都知道这魔头行事素来张狂,众人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其中也不乏理智些的,出言提醒道:“都别自乱阵脚,小心中了这魔头的幻术!”
“幻术?哈哈哈哈……小仙君未免太高看我了,在下一介粗鄙人,哪儿会什么幻术?”
“真想知道我在笑什么呀!我呀,只是……只是在笑,在笑你们太蠢,仙门百家太蠢,天下世人太蠢!哈哈哈哈……这世上压根没有神仙,也自然就永远不可能有人飞升。你们那信奉什么无情道也好,苍生道也罢,就和凡间那些迂腐不堪的礼义廉耻一样,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为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难道不好笑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给我住嘴!”
恐怕这世上没有修仙者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损辱天道。
一个气血方刚的剑修已经等不及了,未得命令就提了剑,朝陆泱河直直冲了过去。
却只听 “铿——”的一声。
那剑却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
凭空,折了。
连人带剑(当然已是残剑)登时被惯性摔出去了几十米远,好险没掉下崖去。
!!!
众人皆惊。
只见陆泱河笑的愈发猖狂,竟不知从哪飘来一片猩红尘雾,将陆泱河团团包围,与修真众人隔离开来,凭空形成一道屏障。
——雾色如血,翻涌暴涨,不过眨眼便浓得化不开。天边风云为之变色,天地间一片肃杀,似乎下一秒就要引来九霄天雷。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就在转瞬之间,眼前人已经堪破了杀戮道的第十重境界!
即便是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也不得不慨叹一句:
好、强!!!
破境,于普通修真者而言,需要年复一年的勤修苦练,一遍遍的闭关、洗髓、凝丹。
甚至在多年之后,也只能窥见一抹天机。
而此人,既不需要外力迫使,也不需要内力催动,甚至就直愣愣站在原地,竟也能凭空破境。
年纪轻轻就来到了杀戮道第十重。
足见得功法之深厚。
也足见得业障之深。
“快!快退后!”
与此同时,林家第十三代少庄主林七屿就站在不远处,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金陵学宫求学期间,和燕庭秋、陆泱河等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共处了六年的挚友同窗。
虽然,早在多年以前,三人就已反目成仇。
而依林七屿对陆泱河的了解,那样乖张肆意离经叛道的性格……
很难说不会和他们玉石俱焚,来一出鱼死网破。
毕竟这魔头一生杀人无数,临死前拉几个垫背,似乎再正常不过。
而他,作为武林盟大师兄,同时也是这场围剿的策划者和组织者,有义务对师弟师妹们的安全负责。
当然在此之下还藏着另一层私心——
如果死伤过于惨重……
他恐怕难保下一任武林盟主之位。
因此,那一句“退后”,林七屿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浓重的血雾中,人们最后看到的,却是陆泱河抱着燕庭秋的“尸体”,毅然决然跳下天命崖的背影。
林七屿和众人一样,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幕不能用殉情来解释。
因为殉情是正道人士的说法。
对于魔头,只能说是死有余辜——
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坠落……
坠落……
再坠落……
传说,人临死之前,所有感官都会被无限挤压、麻痹,直至于听不见闻不见也看不见。
好像被世界抛弃。
而时间的界限则会被无限拉长。
陆泱河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自从决心踏上这条路以后,他曾设想过一万种自己以后的死法:
万箭穿心、剥皮抽筋,抑或烈火焚身被活活烧死,最次的是沦为贵族的玩物,被凌虐欺凌致死。
那该是多疼啊……
陆泱河不敢去想。
那时的他恐怕怎么也猜不到,真正死到临头,居然会是如此:风平浪静。
隐约中,好像又闻到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梅香。
起初陆泱河以为是幻觉,但他很快意识到:
那是燕庭秋的信香。
此刻却在一点点消散殆尽……
眼看着缱绻缠绕的引线一点点从自己上方那人的身体上松开,燕庭秋的神识也一点点随风飘散。
陆泱河自私地想,他这样恶贯满盈的人居然也有幸能和深爱之人死在一处。
那些他平生所受的诅咒,什么不得好死啊,什么永世不得超生,就在这一刻都一笔勾销,全化作了过眼烟云。
时至今日,他终于承认自己是个灾星,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运气全部都用在了和眼前这个人相遇相知。
至于相守,对他这种人而言,那就是奢望了。
可是……
突然,一个荒唐的念头在陆泱河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倘若,有来生呢?
那,就别再遇见我了。
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会有来生吗?
想到这里,陆泱河自嘲一笑。
此时此刻,恐怕就算打死他也想不到,所谓来生,竟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