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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驸马 柳潭酒后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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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一卷·金枝篇
第9章驸马的秘密
一、春深
天宝十二载,春深。
柳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便簌簌地飘起来,像下了一场花雨。
和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园中那个人身上——柳潭正站在海棠树下,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什么。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把他的背影勾勒得有些落寞。
成亲三年了,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丈夫,心里藏着事。
平日里,他待她极好。天冷添衣,天热扇风,她看书时他安静地陪在一旁,她弹琴时他便在一旁听着,从不打扰。外人眼中,他们是恩爱夫妻,是神仙眷侣。
可和政知道,有些时候,他会一个人发呆。
就像现在。
她放下书,起身走过去。
柳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
和政摇摇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棠花深处,是一堵墙,墙那边,是空置多年的旧宅。
“夫君在看什么?”她问。
柳潭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和政愣了一下。
成亲三年,柳潭从不提小时候的事。她只知道他出身河东柳氏,父亲柳岑致仕在家,母亲王氏慈祥和善,兄长柳澄娶了秦国夫人,是杨家的姻亲。至于他小时候过得如何,经历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夫君小时候,”她试探着问,“住在那边的院子里?”
柳潭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住过。后来……就搬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和政听出了一丝异样。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望着那堵墙。
风吹过,海棠花又落了一地。
二、夜饮
那天夜里,柳潭忽然让人取了酒来。
和政有些意外——柳潭平日不好酒,逢年过节也不过浅尝辄止。今日怎么忽然想喝酒了?
“妾陪夫君喝。”她说。
柳潭看着她,笑了:“你?上回喝了两口就脸红。”
和政脸微微一热,嘴上却不认:“那是上回。如今妾练出来了。”
柳潭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丫鬟多取了一只酒盏。
两人对坐,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和政确实没练出来,喝了两盏,脸就红得像涂了胭脂。柳潭却越喝越清醒,只是眼睛越来越亮,话也越来越多。
“郡主,”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和政愣住了。
柳潭端着酒盏,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爹……”他顿了顿,“我爹不是我亲爹。”
和政心里一震,却忍着没出声,等他继续说。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柳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亲爹……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我娘是柳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柳家的,生下我就死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
“是阿翁……是柳岑把我抱回去的。”他说,“他那时刚死了儿子,心情郁结,见我这个没人要的孤儿,便抱回去养。阿婆……阿婆一开始不肯要,说又不是柳家的种,养他做什么。可阿翁坚持,她便也认了。”
和政听着,心一点点揪紧。
“所以,”柳潭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这个‘柳家四子’,其实是个冒牌货。我不是柳家的人,我是……野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落在和政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
“夫君!”她握住他的手,“别这么说。”
柳潭摇摇头,挣开她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你知道吗,”他说,“小时候,府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野种,说我是捡来的,说阿翁心善才收留我。我不敢吭声,只能躲在屋里哭。后来,大哥……柳澄,他对我好。他不在乎我是谁,只当我是亲弟弟。他教我骑马,教我射箭,带我出去见人。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就不想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大哥娶了秦国夫人后,就变了。”
和政沉默。
她知道秦国夫人是什么人,知道杨家的势焰熏天,知道柳澄攀上这门亲事后,渐渐成了杨家的附庸。她见过柳澄几次,总觉得他面上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和柳潭说的那个“大哥”,判若两人。
“夫君,”她轻声道,“大伯他……”
柳潭摆摆手,打断她:“我不怪他。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只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难受。”
他又灌了一口酒。
“郡主,”他忽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你知道吗,当初圣人赐婚,让我娶你,我心里又喜又怕。”
“怕什么?”和政问。
柳潭苦笑:“怕你看不起我。你是郡主,是金枝玉叶,我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你怎么会真心待我?”
和政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温厚体贴的丈夫,心里竟藏着这样的恐惧。
“可后来我发现,”柳潭看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你不是那种人。你待我好,是真心实意的好。你不嫌我出身低,不嫌我没本事,你……你把我当夫君,当家人。”
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哑。
“郡主,”他说,“谢谢你。”
和政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夫君,”她轻声道,“妾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在妾眼里,你就是你。你是柳潭,是妾的夫君,是妾这辈子要共度一生的人。”
柳潭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你……不嫌弃?”
和政摇摇头:“不嫌弃。”
柳潭沉默了很久,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头埋在她肩上。
和政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月光如水。
三、王氏的诉说
次日醒来,柳潭已不在身边。
和政梳洗完,去给王氏请安。走到半路,遇见王氏身边的嬷嬷,说老夫人正等她呢。
和政心里一动,跟着嬷嬷去了。
王氏正坐在屋里,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来,坐。”
和政依言坐下,王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潭儿昨日喝酒了?”她问。
和政点点头。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跟你说了?”
和政又点点头。
王氏的眼眶红了。
“这孩子,”她喃喃道,“心里苦,一直憋着,谁都不说。如今肯跟你说了,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和政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婆,夫君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他说的,都是真的。”她说,“他娘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来投奔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我问她孩子是谁的,她不肯说,只是哭。我气她不争气,本想赶她走,可你阿翁心善,说留下吧,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她顿了顿,抹了抹眼角。
“后来,她生潭儿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王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表姐,这孩子可怜,求你……求你留下他’。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和政听着,眼眶也红了。
“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王氏苦笑,“这孩子的爹是谁都不知道,养在府里,外人怎么说?我那几个妯娌,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假慈悲,说柳家养野种。我听了,心里难受,有时候就不想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和政,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
“可这孩子争气,”她说,“从小就知道看人脸色,知道讨好大人。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要任何东西。别人欺负他,他也不吭声,就一个人躲着。”
和政的眼泪落了下来。
“后来,你阿翁看他可怜,便正式收他做义子,排了行四。”王氏说,“他这才算有了名分。可那些风言风语,还是一直跟着他,直到他长大。”
她握住和政的手,目光恳切。
“和政,”她说,“潭儿这孩子,命苦,可心好。阿婆求你,好好待他。”
和政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婆放心,”她说,“妾会的。”
四、柳澄的冷漠
从王氏那里出来,和政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了很久,走累了,便在一座亭子里坐下。刚坐下没多久,便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柳澄。
柳澄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
“弟妹一个人在此?”他问。
和政起身行礼:“见过大伯。”
柳澄摆摆手,在亭中坐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弟妹可是有什么事?”他问,“怎么一个人在此发呆?”
和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随便走走。”
柳澄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潭儿昨日喝酒了?”
和政心里一动,点点头。
柳澄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和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澄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小时候,他是我护着的。可后来……”
他没把话说完,可和政听懂了——后来,他娶了秦国夫人,成了杨家的人,便再也顾不上这个弟弟了。
“大伯,”她轻声道,“夫君他……一直惦记着您。”
柳澄愣了一下,眼眶微微一红。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可我……我身不由己。”
他站起身,背对着和政,声音有些哑。
“弟妹,替我……替我好好照顾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和政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五、归途
傍晚,和政回到自己的院子。
柳潭正坐在廊下,见她回来,站起身迎上来。
“去哪儿了?”他问,“妾找了半天没找到。”
和政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柳潭愣住了。
“郡主?”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和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柳潭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她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过了许久,和政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她说,“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妾都陪着你。”
柳潭看着她,眼眶微红。
“好。”他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那是成亲三年,他第一次主动吻她。
六、夜话
夜里,两个人靠在榻上说话。
和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阿婆把什么都跟妾说了。”
柳潭身子微微一僵,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不嫌弃妾?”
和政摇摇头:“不嫌弃。妾只是心疼。”
柳潭苦笑:“心疼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和政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她说,“妾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你觉得自己是野种,觉得不配做柳家的人,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你。可妾想告诉你,那些都不重要。”
柳潭看着她。
“重要的是,”和政一字一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柳潭愣住了。
“妾嫁给你三年,”和政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待人宽厚,对妾体贴,对阿翁阿婆孝顺,对大哥……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你从不趋炎附势,从不落井下石,从不做亏心事。这样的你,比那些出身高贵却心术不正的人,强一百倍。”
柳潭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郡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和政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往后别再想那些了。你有妾,有阿翁阿婆,有咱们的孩子。你不是野种,你是柳潭,是妾的夫君,是堂堂正正的人。”
柳潭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是把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窗外,月光如水。
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发间。
七、往事
那一夜,柳潭说了很多。
说他小时候,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不敢出声。
说有一次,被几个年长的孩子堵在墙角,骂他是野种,他不敢还手,也不敢告状。
说柳澄护着他,带他骑马射箭,告诉他“你是我弟弟,别怕”。
说柳澄娶了秦国夫人后,渐渐变了,开始对他客气起来,客气得像个外人。
说他也想有出息,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说他娶了她之后,心里又欢喜又害怕,怕她嫌弃他,怕她看不起他。
说他这三年来,每天都活在战战兢兢里,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让她失望。
和政听着,心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夫君,”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妾嫁给你那天,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柳潭愣了一下。
“真的?”他问。
和政点点头:“真的。你站在那儿,看着妾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打量,只有……只有一点欢喜。”
柳潭的眼眶又红了。
“妾那时候就想,”和政说,“嫁给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错。”
柳潭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郡主,”他说,“妾……为夫何德何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和政笑了,靠在他肩上。
“夫君,”她说,“往后咱们好好过。”
柳潭点点头。
“好。”他说。
八、破晓
天快亮的时候,柳潭终于睡着了。
和政却没有睡。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她想,这个看起来温厚宽和的男人,心里竟藏着这么多苦。
从小到大,他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长大。好不容易有个大哥护着,大哥却娶了杨家人,渐渐疏远了他。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柳府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他待她好,待公婆好,待所有人好。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笑脸留给别人。
这样的男人,值得她好好待他。
和政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往后,她要护着他,疼着他,把他小时候缺失的那些,都补回来。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尾声
天光大亮时,柳潭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和政正看着他,微微一愣。
“怎么不睡?”他问。
和政摇摇头:“睡不着,看着夫君睡。”
柳潭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脸:“妾睡着了,是不是很难看?”
和政忍不住笑了:“不难看,很好看。”
柳潭脸微微一红,坐起身来。
“夫君,”和政忽然叫住他。
柳潭回头看她。
和政看着他,认真道:“往后,妾就是你的家人。”
柳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点点泪光。
“好。”他说。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然后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向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
多年以后,柳潭常常想起这一天。
他想,如果没有和政那些话,他可能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阴影里。是她告诉他,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是什么样。是她告诉他,他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野种。
这一生,他欠她太多。
可他来不及还。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写道:
“潭,周太保敏之五代孙,皇蕲州刺史怀素之曾孙,赠秘书监岑之第四子。衣冠地胄,辉映当朝。初以美秀承家,中以名声华国。道胜而贵能下善,谦尊而休有烈光。”
这是史书上的柳潭。
可只有和政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藏着怎样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