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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疏远杨家 杨家如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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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一卷·金枝篇
第8章疏远杨家
杨家如日中天,众人攀附。和政却刻意保持距离,柳潭不解,公主道出“烈火烹油”之意
一、盛夏天宝
天宝十一载,盛夏。
长安城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街头巷尾却比天气更热——因为杨国忠拜相了。
消息传来那日,柳府上下议论纷纷。丫鬟们凑在廊下咬耳朵,说杨国忠如何得宠,说杨贵妃如何受幸,说杨家五家如何势倾天下。家丁们聚在门房里,说起杨国忠一人身兼四十余职,说起杨家的奴仆出门都敢冲撞公主的车驾。
柳潭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和政正在屋里看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柳潭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杨国忠拜相了。”
和政点点头:“听说了。”
“大嫂那边,”柳潭顿了顿,“派人来请咱们过府,说是有宴。”
和政放下书,看着他:“你想去?”
柳潭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大嫂请,不去……不合适吧?”
和政想了想,慢慢道:“去是要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
和政看着他,目光清澈:“只是,该怎么去,去了说什么,得想清楚。”
柳潭愣住了。
他不笨,只是有时想不了那么深。他看着妻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你是说……”他试探着问。
和政摇摇头:“妾什么也没说。只是想起阿婆说过的话——‘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是长久之相。’”
柳潭沉默了。
二、秦国夫人的宴
三日后,秦国夫人府上大宴。
和政和柳潭到时,府门前已是车马如云,人来人往。杨家的奴仆站在门口,趾高气扬地指挥着马车停放,见来的不过是寻常车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柳潭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进了府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厅中已是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和政抬眼一扫,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朝中的官员,京城的富商,还有几个宗室子弟,个个脸上堆着笑,围着秦国夫人说话。
秦国夫人坐在上首,一身华服,珠翠满头,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见和政进来,她抬起眼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和政走上前,行礼如仪:“见过大嫂。”
秦国夫人笑道:“郡主来了,快坐。今日人多,照顾不周,郡主别见怪。”
和政摇摇头:“大嫂言重了。”
她在一侧落座,柳潭坐在她旁边。丫鬟端上茶来,和政接过,轻轻呷了一口,便不再说话。
宴席继续。
和政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却越来越清醒。
她看见有人跪在秦国夫人面前,双手奉上礼单,口中说着恭维的话;她看见有人争着给秦国夫人敬酒,恨不得把酒盏递到嘴边;她看见有人趁着酒意,凑到秦国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秦国夫人听了,笑着点头。
她看见的一切,都是攀附。
攀附杨家的权势,攀附杨家的富贵,攀附杨家那如日中天的气焰。
柳潭在一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你看那边。”
和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穿着华贵的妇人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目光时不时瞟向秦国夫人,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讨好,也有算计。
和政收回目光,轻声道:“妾看见了。”
柳潭看着她,欲言又止。
和政知道他想问什么——你看这些人,都在攀附杨家,咱们是不是也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三、韩国夫人的试探
宴至半酣,秦国夫人的妹妹韩国夫人走了过来。
她三十出头,生得与秦国夫人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圆滑些,脸上总带着笑,让人看不出深浅。她端着一盏酒,在和政身边坐下。
“郡主,”她笑道,“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去那边热闹热闹?”
和政摇摇头:“妾不善饮酒,怕扫了大家的兴。”
韩国夫人笑了:“郡主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只会饮酒作乐似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郡主嫁进柳家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和政点点头:“托大嫂、二嫂的福,一切都好。”
韩国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郡主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漂亮,可和政听得明白——这是在试探她,看她是否愿意“借杨家的光”。
她不卑不亢:“多谢二嫂美意。妾有公婆疼爱,有夫君照拂,什么都不缺。”
韩国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郡主倒是知足。”
和政低下头:“妾不敢不知足。”
韩国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她原以为这小郡主会顺着竿子往上爬,毕竟谁不想攀上杨家的高枝?可眼前这个人,居然不动心?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柳潭在一旁,手心都捏出汗来。等韩国夫人走远,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方才那些话,会不会得罪二嫂?”
和政摇摇头:“不会。妾说的是实话,实话不伤人。”
柳潭苦笑:“你倒是想得开。”
和政看着他,忽然笑了:“夫君放心,妾心里有数。”
四、归途夜话
宴席散时,已是掌灯时分。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窗外是渐渐沉寂的夜色。和政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柳潭看着她,忍不住问:“今日那些人,你都看见了?”
和政睁开眼睛,点点头:“看见了。”
“那你……”柳潭斟酌着措辞,“你怎么想?”
和政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妾在想,这些人今日这般巴结大嫂,明日若是杨家有个闪失,他们又会如何?”
柳潭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杨家……”他迟疑道,“杨家能有闪失?”
和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夫君,妾问你,杨家的权势从何而来?”
柳潭想了想:“贵妃得宠。”
“贵妃为何得宠?”
“圣上宠爱。”
和政点点头:“圣上能宠,也能不宠。圣上能给的,也能收回去。”
柳潭沉默了。
他明白妻子的意思,可这话说出来,太大胆了。
“你……”他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
和政摇摇头:“妾没乱说。妾只是在想,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可火太大了,锦缎也会烧着。”
她顿了顿,轻声道:“妾不想沾这个光,也不敢沾。”
柳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嫁给他不到两年的妻子,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五、公婆的担忧
回到府中,王氏已经等着他们了。
见两人回来,王氏迎上来,拉着和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事吧?”
和政摇摇头:“阿婆放心,没事。”
王氏松了口气,拉着她坐下,又看看柳潭,欲言又止。
和政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阿婆可是担心杨家的宴?”
王氏叹了口气:“能不担心吗?那些人,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杨家看。阿婆就怕你们年轻,也跟着学。”
和政握住她的手:“阿婆放心,妾心里有数。”
王氏看着她,眼眶有些热。这孩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好孩子,”她拍拍和政的手,“阿婆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只是……你心里明白,可面上也别太冷淡,得罪了人,总是不好。”
和政点点头:“阿婆说得是。妾记住了。”
王氏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回去了。
柳潭送她出门,回来时,看见和政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书,神态安然。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和政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和政放下书,看着他,忽然笑了:“夫君,你信不信妾?”
柳潭一愣:“信什么?”
“信妾能处理好这些事。”
柳潭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信。”
和政笑了,那笑容里,有暖意,也有安心。
“那就好。”她说。
六、杨家的邀约
此后几个月,杨家的邀约越来越多。
今日是赏花宴,明日是生辰宴,后日是诗会,大后日是佛事。秦国夫人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请和政过府说话,请和政一同游园,请和政去听曲看戏。
和政去,但从不深交。
她按时赴宴,该行礼就行礼,该说话就说话,该笑就笑,可从不主动攀谈,从不打听杨家的事,从不借机求什么。
有一次,秦国夫人府上来了个富商,献上一尊玉佛,说是价值连城。秦国夫人让人把玉佛摆出来,众人纷纷赞叹,有人趁机说自家也想求一尊,请秦国夫人帮忙引荐那位富商。
和政站在一旁,看着那尊玉佛,淡淡地赞了一句“真精致”,便不再说话。
秦国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事后,秦国夫人单独留下她,问:“郡主,今日那玉佛,你不喜欢?”
和政摇摇头:“喜欢。”
“那为何不求一尊?”
和政坦然道:“妾家中有佛像,够用了。”
秦国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郡主,你这是在防着我?”
和政愣了一下,摇摇头:“大嫂误会了。妾不是在防大嫂,妾只是……不想给大嫂添麻烦。”
秦国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郡主,”她说,“你是聪明人。可你知道,这世上,聪明人往往最累。”
和政低下头,没接话。
七、柳潭的疑惑
那天夜里,柳潭忍不住问:“大嫂今日跟你说什么了?”
和政把秦国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柳潭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说的,”他终于开口,“有道理吗?”
和政点点头:“有。”
“那你……”
和政看着他,目光清澈:“夫君,妾问你,大嫂今日说妾‘防着她’,你觉得妾是在防她吗?”
柳潭想了想,摇摇头:“不是防。是……是保持距离。”
和政笑了:“夫君说得对。妾不是在防她,妾是在保持距离。”
“为什么?”
和政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因为靠得太近,万一哪天她摔了,妾也会被带倒。”
柳潭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么远。
“你……你想得这么远?”他问。
和政摇摇头:“不是妾想得远,是道理明摆着。夫君你看看那些攀附杨家的,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前挤?可杨家若真有那一天,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妾不想做那样的人,也不想被那样的人牵连。”
柳潭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他想起新婚那夜,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如今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心里装着的,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郡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往后你想怎么做,妾……不,为夫都支持你。”
和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暖意,也有感动。
“多谢夫君。”她轻声道。
八、秦国夫人的叹息
天宝十二载春,杨家的势头更盛了。
杨国忠兼领四十余使,权倾朝野。杨氏五家,车马仆从,甲于京师。杨家子弟出门,连公主的车驾都要避让。
这一日,秦国夫人府上又设宴,和政照例去了。
宴席上,众人依旧围着秦国夫人转,争先恐后地敬酒、说话、送礼。和政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安静地看,安静地听。
宴席散后,秦国夫人留下她。
两人坐在后园的亭子里,四周是盛开的海棠,粉白粉白的,落了满地。
秦国夫人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郡主,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请你来吗?”
和政摇摇头。
秦国夫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因为你不一样。”
和政愣住了。
秦国夫人叹了口气,慢慢道:“那些人,围着我转,敬我酒,送我礼,说好听话,可我知道,他们不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他们是冲着杨家的势来的。今日我得势,他们围着我;他日我失势,第一个踩我的,也是他们。”
和政沉默。
秦国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可你不一样。你不巴结我,也不得罪我。你只是……做你自己。”
和政低下头,轻声道:“妾只是不想给大嫂添麻烦。”
秦国夫人摇摇头:“你不是不想添麻烦,你是心里明白。郡主,你比我那些妹妹们,明白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喃喃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你说得对,不是长久之相。”
和政心里一惊。
这话,她只对柳潭说过,从未对外人言。秦国夫人怎么会知道?
秦国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苦笑道:“这府里,到处都是耳朵。郡主那日在宴上说的话,早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和政沉默。
秦国夫人看着她,忽然问:“郡主,你说,我该怎么办?”
和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国夫人摇摇头,自嘲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和政的手:“郡主,往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我不怪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
和政坐在亭子里,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海棠花纷纷落下,落了她一身。
九、暗流涌动
从秦国夫人府上回来,和政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她想起秦国夫人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个苦笑,想起她说“走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我了”。
柳潭见她心神不宁,忍不住问:“怎么了?”
和政把秦国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柳潭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道:“大嫂她……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什么了?”
和政摇摇头:“妾也不知道。但妾总觉得,杨家这势头,太盛了。盛到让人害怕。”
柳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和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和政忽然想起韦妃曾经说过的话——皇家的事,翻云覆雨,今日宠你,明日就能杀你。千万别靠得太近,靠得越近,摔得越惨。
她想,杨家,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十、尾声
天宝十三载,杨家的势头依然如日中天。
和政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该去就去,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可从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
秦国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那里面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有一次,秦国夫人酒后吐真言,拉着和政的手说:“郡主,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有自己的路,不用像我这样,被架在火上烤。”
和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秦国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放心,我不怪你。你做得对。”
那是和政最后一次单独见秦国夫人。
此后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潼关失守,长安陷落。
杨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而和政,因为一直保持着距离,在乱世中,保住了柳家,也保住了自己。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写道:
“伯姒宏农杨氏,太真姊,务华采。公主服无金翠之饰,居有冰雪之容。公主交无谄黩。”
二十七个字,写尽了她与杨家的相处之道。
烈火烹油时,她退后一步。
乱世来临时,她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