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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国之鸿宝 次日,公 ...

  •   《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四卷·新生篇
      第42章国之鸿宝
      一、雪夜

      广德元年十月十六,长安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和政从宫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柳潭把她抱下车,一路跑进屋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宁国姐姐早已让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产婆。孩子们被赶去西厢房,不许出来。

      屋里乱成一团。

      柳潭被挡在门外,只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产婆的喊声,丫鬟的脚步声,还有妻子压抑的呻吟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尊石像,就那么站着。

      “驸马,”有人来劝他,“进屋等吧,外头冷。”

      他摇摇头。

      “妾在这儿等。”

      二、挣扎

      屋里,和政躺在床上,紧紧咬着嘴唇。

      疼。

      太疼了。

      比生晟儿时疼,比生晕儿时疼,比生杲儿时疼十倍。

      可她不敢叫出声来。

      她怕门外的柳潭听见,怕西厢房的孩子们听见,怕宁国姐姐担心。

      她只是咬着嘴唇,把所有的疼痛都咽进肚子里。

      产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发抖,“您用力,用力啊……”

      和政用力。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说了太多的话,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哥哥的脸。

      哥哥站在御书房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保重。”

      她说了那两个字。

      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保重。

      “殿下!”产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别睡!您醒醒!”

      和政睁开眼睛。

      不能睡。

      孩子还没生下来。

      她不能睡。

      三、破晓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柳潭浑身一震,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门开了。

      产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悲戚。

      “驸马,”她的声音发抖,“是个小公主……可是……”

      柳潭推开她,冲进屋里。

      床上,和政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郡主!”柳潭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郡主!郡主!”他的声音发颤,“你醒醒!你看看妾!”

      和政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

      “夫君……”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孩子……孩子好吗?”

      柳潭拼命点头。

      “好,好,是个女儿,好看得很。”

      和政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那就好……”她喃喃道,“那就好……”

      柳潭握着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你别说话,”他说,“你歇着,歇一会儿就好。”

      和政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点光。

      “夫君,”她说,“妾有话……跟你说。”

      柳潭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四、遗言

      和政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都会断掉。

      “晟儿……是长子,”她说,“让他……好好读书……别学坏……”

      柳潭点头。

      “晕儿……不爱说话,”她说,“心里……什么都知道……多疼他……”

      柳潭点头。

      “杲儿……还小,”她说,“别太惯着……”

      柳潭点头。

      “阿福和阿寿,”她说,“当亲生的……养……”

      柳潭点头。

      “姐姐……”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替妾……谢谢姐姐……”

      柳潭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你自己呢?”他的声音发颤,“你就不跟妾说什么?”

      和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夫君,”她说,“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柳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妾……妾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柳潭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妾也不后悔,”他说,“娶了你,妾一辈子都不后悔。”

      和政笑了。

      那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渐渐凉了。

      五、哭声

      屋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柳潭的哭声。

      宁国姐姐冲进去,看见柳潭跪在床边,抱着和政,哭得像个孩子。她扑过去,看见妹妹苍白的脸,看见她闭着的眼睛,双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妹妹!”她哭喊着,“妹妹!你睁开眼看看姐姐!”

      和政没有睁眼。

      她再也睁不开了。

      孩子们被哭声惊动,跑过来看。晟儿冲在最前面,看见床上的阿娘,看见阿爹在哭,看见姨母在哭,愣住了。

      “阿娘?”他叫了一声。

      和政没有应。

      “阿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应。

      他跑过去,想拉阿娘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吓得他缩回来。

      “阿娘怎么了?”他的声音发抖,“阿娘怎么不说话?”

      最小的杲儿不懂事,也跑过去,摇着阿娘的手。

      “阿娘,起来!天亮了!”

      阿娘没有动。

      晕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阿福和阿寿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六、震悼

      消息传入宫中时,代宗正在用早膳。

      听完内侍的禀报,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公主殿下……薨了。”

      代宗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陛下!”太监们追上去,“陛下去哪儿?”

      代宗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御书房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妹妹挺着大肚子,站在这里,回头看他。

      她笑着,无声地说——

      “保重。”

      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代宗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可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碎。

      七、国之鸿宝

      第二天,代宗亲笔写下了四个字——

      “国之鸿宝。”

      他让人把这四个字送到柳府,挂在大堂上。

      他对送字的内侍说:“告诉驸马,这是朕给妹妹的。她配得上。”

      颜真卿也来了。

      他站在灵前,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看着棺木里那张安详的脸,眼眶红了。

      他想起公主生前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在玄英楼上递弓杀敌的英姿,想起她在商於道上感化盗贼的智慧,想起她在灵武运粮算账的才干,想起她在父皇病榻前让田给宝章的谦让。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救过的那些人。

      他提起笔,铺开纸,一字一句地写下去。

      写她三岁丧母,由韦妃抚养。

      写她天宝九载出嫁,下嫁柳潭。

      写她安史乱中弃子救姐,徒步千里。

      写她玄英楼上彀弓迭进,与驸马并肩杀敌。

      写她入蜀后拒受封赏,恳让莫当。

      写她回长安后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亲纫绽裳衣。

      写她谏言救阿布思妻,让田给宝章妹。

      写她临终前挺着大肚子入宫献平戎策,说“尔无兄,予独无兄乎”。

      他写啊写,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一篇千余字的碑文,写成了。

      他放下笔,泪流满面。

      八、出殡

      出殡那日,雪停了。

      天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像是老天也在哀悼。

      灵柩从柳府抬出来,缓缓往城外走。柳潭走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晟儿跟在他身后,十一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孝,小脸绷得紧紧的。

      晕儿牵着杲儿的手,跟在哥哥后面。最小的杲儿还不懂什么是死,只是不停地问:“阿娘去哪儿了?”

      没人能回答他。

      宁国姐姐走在最后面,眼眶红肿,眼泪已经流干了。

      沿途站满了人。

      有朝中的官员,有宫里的太监,有柳家的族人,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那些她救过的、帮过的、影响过的人。

      阿布思的妻子站在人群里,满脸是泪。

      商於道上那些盗贼也来了,跪在路边,重重地磕头。

      流民营里救过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也来了。

      他们都在送她最后一程。

      九、青牛

      灵柩出了城,往万年县的方向走。

      拉灵柩的是一头青牛,是公主生前养过的,温顺听话。

      走到半路,那青牛忽然停住了。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赶车的人怎么吆喝,怎么鞭打,就是不肯往前走。

      柳潭走过去,看见那青牛的眼里,流下两行泪。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让它歇歇吧。”他说。

      众人停下来,等着。

      那青牛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等了很久,它还是不肯走。

      有人拿来草料,它不吃。

      有人端来水,它不喝。

      它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从白天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入夜。

      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只是流泪。

      柳潭站在它旁边,陪着它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那青牛终于倒下了。

      它跪在地上,对着灵柩的方向,长长地叫了一声。

      那叫声凄厉,悲凉,像是人的哭声。

      然后它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十、尾声

      和政公主葬在万年县,谥号“贞懿”。

      她的墓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颜真卿写的碑文。

      千余字,写尽了她的一生。

      可那些字,写不出她的笑容,写不出她的眼泪,写不出她的坚韧,写不出她的善良。

      写不出她在废墟上给孩子们煮的那第一锅粥。

      写不出她递箭给丈夫时发抖的手。

      写不出她跪在父皇病榻前说“请赐给妹妹宝章”时的平静。

      写不出她挺着大肚子入宫时说“尔无兄,予独无兄乎”时的坚定。

      那些,只有活着的人记得。

      柳潭记得。

      宁国姐姐记得。

      孩子们记得。

      那些她救过、帮过、影响过的人,都记得。

      很多年以后,晟儿已经老了。他坐在院子里,给孙子们讲阿娘的故事。

      讲阿娘如何在逃难路上弃子救姐,如何在玄英楼上递弓杀敌,如何在商於道上感化盗贼,如何在废墟上给他们煮第一锅粥。

      讲阿娘临终前,挺着大肚子入宫献计,说“尔无兄,予独无兄乎”。

      讲送葬那天,拉灵柩的青牛跪地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死在墓前。

      孩子们听得入神。

      最小的那个仰起脸,问:“阿翁,那位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晟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暖。

      “她啊,”他说,“她活在阿翁心里。”

      风吹过,院子里那几株海棠树沙沙作响。

      那是阿娘亲手种下的。

      已经长得那么高了。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的最后写道:

      “呜呼!以公主之纯孝,而寿不永;以公主之仁德,而天不祐。然其言行,足以垂范后世;其风骨,足以昭示来者。国之鸿宝,斯之谓欤!”

      六十八个字,写尽了他的悲痛与敬仰。

      而那头青牛的故事,他没有写。

      可长安城的百姓,口口相传,传了一代又一代。

      直到今天。

      和政公主,生于开元十七年(729年),卒于广德元年(763年),享年三十六岁。

      她的一生,是大唐由盛转衰的见证。

      她的风骨,是那个时代最珍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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