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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后记 公主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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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
后记:公主之后,大唐的暮色
广德元年十月,和政公主薨于产褥。
同一个月,吐蕃大军攻陷长安,代宗仓皇东逃陕州。大唐的都城,第二次落入敌手。
公主临终前献上的“平戎之策”,后来被朝廷采纳。郭子仪用坚壁清野之法,拖到冬天,吐蕃人果然因粮草不济、冻饿交加而退兵。长安收复了,代宗回来了。
可公主看不到了。
她的死,像是一个时代的句号。
一、藩镇
公主去世后,大唐又撑了八十四年。
这八十四年,史家称之为“晚唐”。
藩镇割据,是晚唐的第一道伤疤。
安史之乱虽然平定,叛军将领却摇身一变,成了节度使。他们拥兵自重,父死子继,不听朝廷号令。河朔三镇,成了国中之国。朝廷几次想削藩,几次被打得头破血流。
代宗在位十八年,忍了。
德宗在位二十六年,打过,输了。
宪宗在位十五年,打赢了,可他一死,藩镇又反了。
此后一百多年,藩镇像长在唐朝身上的毒瘤,割不掉,除不尽,一点点耗干了帝国的气血。
如果公主活着,她会怎么劝哥哥?
也许她会说——藩镇之患,根源在百姓。百姓想过安稳日子,谁给他们安稳,他们就听谁的。朝廷给不了,藩镇能给,他们就跟着藩镇走。
可她说不成了。
二、宦官
晚唐的第二道伤疤,是宦官。
代宗晚年,宦官程元振、鱼朝恩专权,朝政日非。公主若在,定会像当年谏言救阿布思妻那样,挺身上前。可她不在了。
后来的事情,越来越离谱。
德宗时,泾原兵变,皇帝逃出长安,是宦官带着神策军护驾。从此,宦官掌握了禁军兵权。
顺宗在位八个月,被宦官逼着让位给儿子。
宪宗号称“中兴之主”,被宦官毒死。
敬宗十六岁登基,两年后被宦官杀死在宫里。
文宗想诛宦官,搞了个“甘露之变”,结果宦官反杀,朝臣血流成河,皇帝被软禁至死。
此后百余年,皇帝的废立生杀,都掌握在宦官手里。
公主当年在玄英楼上递弓杀敌,是为了保护祖父。她若看见子孙被宦官如此欺凌,不知会作何感想。
三、党争
晚唐的第三道伤疤,是牛李党争。
从宪宗朝开始,以牛僧孺为首的一派和以李德裕为首的一派,互相倾轧,势同水火。今天你上台,把我贬到岭南;明天我上台,把你流放崖州。四十年间,两派轮流执政,互相报复,把朝堂变成了战场。
人才在内耗中凋零,国事在内斗中荒废。
公主当年在灵武运粮时,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相处融洽。她若看见后人这般内斗,只怕会摇头叹息。
她曾对代宗说:“那些大臣,都有自己的心思。他们说的话,不全是为朝廷好。”
这句话,一语成谶。
四、黄巢
时间走到公元874年,公主去世111年后。
这一年,关东大旱,百姓饿死无数。朝廷不减税,不赈灾,还要催缴欠款。
王仙芝在长垣起义,黄巢在冤句响应。
此后十年,黄巢大军横扫半个中国,所过之处,州县瓦解。公元880年,黄巢攻入长安,称帝建国。唐僖宗逃往蜀地——像当年玄宗那样。
公主当年随玄宗逃蜀时,一定想不到,一百多年后,她的子孙又要走这条路。
黄巢在长安城烧杀抢掠,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后来写诗回忆——
“天街踏尽公卿骨,甲第朱门无一半。”
公主当年从长安逃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她问自己:还能回来吗?
她回来了。
可她的子孙,再也没有回来。
五、白马驿
黄巢之后,大唐已经名存实亡。
藩镇们打着勤王的旗号,各自扩张地盘。最大的几个——宣武节度使朱温、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成了实际上的统治者。
皇帝在他们手里,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公元904年,朱温逼昭宗迁都洛阳,然后把长安城拆了。那些巍峨的宫殿,那些繁华的街市,那些公主生活过的、战斗过的、热爱过的地方,被一根根拆下来的木料运走,顺渭水漂到洛阳。
第二年,朱温杀了昭宗,立十三岁的孩子做皇帝。
又过三年,公元907年,朱温逼那个孩子禅位。
大唐,没了。
从公元618年到907年,二百八十九年。
从和政公主去世的763年到907年,一百四十四年。
她守护过的江山,终究还是没了。
六、后人
公主的后人,后来怎么样了?
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只知道她和柳潭共生五子三女。长子柳晟,官至试太常少卿。次子柳晕,官至光禄少卿。三子柳杲,官至秘书省校书郎。女儿们嫁入豪门,皆有所归。
阿福和阿寿,那两个在流民营里捡来的孩子,公主待他们如己出,后来“男有室,女有归”,各自成家立业。
她的风骨,或许传给了后人。
唐末乱世,她的子孙们流落四方。有的死于战乱,有的隐于乡野,有的改了姓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可他们的血脉里,流着公主的血。
那血里有纯孝,有坚韧,有清醒,有善良。
那血里有一个时代最后的荣光。
七、青牛
长安城外的百姓,一直记得那头青牛的故事。
他们说,公主出殡那天,拉灵柩的青牛走到半路,忽然不走了。它跪在地上,对着灵柩的方向,流了三天三夜的眼泪,不吃不喝,最后死在那里。
他们说,那是牛也知道主人走了。
后来有人在那个地方建了一座小庙,叫“青牛庙”。庙里供的不是神佛,是一头青牛的石像。
逢年过节,有人去上香,求平安,求富贵。
可更多人去的,是去听老人讲公主的故事。
讲她如何弃子救姐,如何递弓杀敌,如何感化盗贼,如何让田给妹妹,如何挺着大肚子入宫献计。
讲她说的那句话——
“尔无兄,予独无兄乎?”
一千多年后,那座庙早就不在了。青牛的石像也不知去向。
可那句话,还在。
还在史书里,还在碑文里,还在那些记得她的人心里。
八、碑
颜真卿写的《和政公主神道碑》,一千多年后还在。
碑文里,他写了公主的生平,写了她的品德,写了她的风骨。
最后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呜呼!以公主之纯孝,而寿不永;以公主之仁德,而天不祐。然其言行,足以垂范后世;其风骨,足以昭示来者。国之鸿宝,斯之谓欤!”
意思是:公主这么纯孝的人,却活不长;公主这么仁德的人,老天却不保佑她。可她的言行,足以成为后世的榜样;她的风骨,足以照亮后来的人。什么叫国家的珍宝?这就是啊。
这块碑,现在还在西安碑林里。
如果有一天你去西安,可以去看看。
站在碑前,你会看见那些一千多年前刻下的字。每一个字,都是颜真卿含泪写的。
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后面,都有一个和政公主。
九、月亮
一千多年后的一个夜晚,我写完这个故事,走到阳台上。
月亮很亮,很圆,和长安的月亮一样。
我想起公主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尔无兄,予独无兄乎?”
我想起她站在御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那一眼里,有牵挂,有不舍,也有坦然。
因为她做了该做的事。
因为她护住了该护的人。
因为她这一生,活得值。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比如纯孝,比如坚韧,比如清醒,比如善良。
比如一个人在绝境中站起来的勇气。
比如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的光。
这些,就是和政公主留给我们的。
这些,就是“国之鸿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说——
“尔无兄,予独无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