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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6章 长安废墟 至德二载秋 ...

  •   《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四卷·新生篇

      第36章长安废墟

      一、九月二十八

      至德二载九月二十八,和政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那天清晨,她站在灵武城外的高坡上,看着那队人马远去。那是李豫的军队,是去收复长安的军队。旌旗猎猎,铁甲铮铮,马蹄声如雷,一路往南,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去。

      哥哥说,让她等着。等长安收复了,再派人来接她。

      她就站在那坡上,从清晨站到黄昏,直到最后一缕阳光被夜色吞没。

      然后她开始等。

      一天,两天,三天。

      第五天,捷报传来——长安收复了。

      和政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屋里缝衣裳。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染红了手里的白布。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南方,眼泪流了下来。

      二、十月

      十月,和政启程回长安。

      队伍走得很慢。一路上,到处是逃难回来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往南走。他们的脸上有期待,也有茫然——不知道家还在不在,不知道亲人还活不活着。

      和政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望着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走的。只是那时是往南逃,如今是往北回。

      那时她身边有姐姐,有孩子,有丈夫。如今姐姐还在蜀地,孩子们还在成都,只有丈夫陪着她。

      她忽然很想念宁国姐姐,很想念那些孩子。

      晟儿八岁了,晕儿六岁了,杲儿也五岁了。他们长高了吗?长胖了吗?还记不记得阿娘长什么样?

      还有阿福和阿寿,那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他们在柳家过得好吗?宁国姐姐照顾得过来吗?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柳潭骑着马走在旁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三、看见长安

      走了二十多天,终于看见了长安的城墙。

      和政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往外看。

      那城墙,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块砖的样子。可此刻,她几乎认不出来了——城墙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烧痕,一道一道的,像巨大的伤疤。城楼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斜斜地立着,随时都要倒下来似的。

      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稀稀落落。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里磕头。

      和政的马车停在城门口,久久没有进去。

      柳潭策马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和政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只是望着那座城门,望着那满目疮痍的城墙,眼泪止不住地流。

      四、进城

      马车终于进了城。

      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那些熟悉的店铺——东市的绸缎庄,西市的胭脂铺,南街的书坊,北街的酒楼——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架子,东倒西歪地戳在那里,像一排排骷髅。

      地上全是瓦砾,碎瓦片,烂木头,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纸灰,黑压压地落了一层。马车走过,咯吱咯吱响,扬起一阵灰尘。

      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看见军队,连忙躲进巷子里。他们的衣裳破旧,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像一群游魂。

      和政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从前的长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元宵节的花灯,端午节的龙舟,中秋节的月饼,过年的鞭炮……

      如今,什么都没了。

      柳潭骑马走在她旁边,也沉默着。

      五、那条巷子

      马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和政的心跳得厉害。

      这条巷子,她走了二十多年。小时候跟着韦妃走,出嫁时坐着花轿走,平时出门办事也走。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扇门,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巷子两边的宅子,大半都毁了。有的烧得只剩门楼,有的连门楼都没了,只剩一堆瓦砾。墙上到处是刀砍的痕迹,有的地方还有暗红色的印记,不知是谁的血。

      马车停了。

      和政下了马车,站在巷子里,望着前面那扇门。

      那是她家的门。

      门还在。

      可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板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刀痕,有一道甚至把门板劈开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隙。门楣上的匾额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钉眼,像两只空洞的眼睛。

      和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晟儿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那是两年前的晟儿,才六岁,拉着她的手问:“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那时说:“快了。”

      如今,真的回来了。

      六、“阿娘,咱们家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政回头,愣住了。

      是晟儿。

      还有晕儿,杲儿,阿福,阿寿。

      五个孩子,站在她身后,一个个仰着小脸看着她。

      “阿娘!”晟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阿娘!我们来了!”

      和政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宁国姐姐从后面走过来,笑着看她。

      “妾带他们来的。”她说,“孩子们闹着要见阿娘,妾就带他们来了。”

      和政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国姐姐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妹妹,你走的时候,妾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他们。”她说,“如今,妾把他们给你送来了。”

      和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抱着晟儿,又伸手把其他几个孩子都揽过来。五个孩子,大的小的,全挤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阿娘”“婶娘”。

      最小的杲儿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忽然问:“阿娘,咱们家呢?”

      和政愣住了。

      她顺着杲儿的目光看去——那扇破旧的门,那堆焦黑的木头,那片长满杂草的院子。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儿,”她的声音沙哑,“就是咱们家。”

      七、废墟

      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

      那几株海棠树还在,可枝干上全是刀砍的痕迹,有的枝条断了,耷拉着,叶子枯黄。树下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枯黄的,东倒西歪。正房的门没了,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孩子们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阿娘,这树怎么这样了?”晟儿问。

      “被坏人砍的。”和政说。

      “阿娘,那是什么?”晕儿指着墙角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和政走过去看了看,是一堆烧焦的木头,原来是个柜子。

      “那是阿娘的柜子,”她说,“放衣裳的。”

      晕儿点点头,不说话了。

      最小的杲儿跑进正房,又跑出来,小脸上满是困惑。

      “阿娘,里面什么都没有!”

      和政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确实什么都没有。

      床没了,桌子没了,椅子没了。她用过的那张琴,断成两截,扔在墙角,琴弦散落一地,沾满了泥。她陪嫁的那只箱子,被劈开了,空空地翻倒在地上。

      她走进去,弯腰捡起那半截琴。

      这是韦妃陪嫁的琴,是开元年间一位名家所制,音色清越,余韵悠长。她弹了十几年,每一个音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如今,断了。

      她抱着那半截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八、后院

      后院更惨。

      下人们的屋子,门都没了,里面空荡荡的。柴房空了,一根柴都没有。厨房的灶台还在,可锅没了,灶膛里塞满了烂泥。

      宁国姐姐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眼眶也红了。

      “妹妹,”她轻声道,“还能住人吗?”

      和政四处看了看,点点头。

      “能。”她说,“收拾收拾就能住。”

      她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停下脚步。

      树下有一个小土包,长满了草。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

      “柳……仆……之……”

      和政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那是下人的坟。

      不知道是谁,死在叛军占领的日子里,被人埋在这里。

      她跪下来,对着那个小土包,磕了一个头。

      宁国姐姐走过来,在她身边跪下,也跟着磕了一个头。

      孩子们站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九、第一夜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废墟里。

      没有床,就打地铺。没有被子,就裹着衣裳。没有灯,就借着月光。

      孩子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娘,明天咱们吃什么?”

      “阿娘,咱们什么时候把房子盖好?”

      “阿娘,我饿了……”

      和政一一答着,嘴角带着笑。

      可她的眼眶,一直红着。

      宁国姐姐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她轻声道,“会好起来的。”

      和政点点头。

      “妾知道。”她说。

      她望着那些孩子——晟儿在给弟弟们讲故事,晕儿靠在墙上发呆,最小的杲儿已经睡着了,抱着他那个缺了一只眼的布偶。阿福和阿寿挤在一起,也睡着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也有一点点暖。

      “姐姐,”她说,“有他们在,妾什么都不怕。”

      宁国姐姐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十、尾声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着了。

      和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柳潭从外面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去看过了?”她问。

      柳潭点点头。

      “东边那间屋子还能住,”他说,“明天妾先修一修,把屋顶补上。西边那间塌了半边,得重新盖。正房……正房暂时住不了,得慢慢来。”

      和政听着,点点头。

      “慢慢来。”她说。

      柳潭握住她的手。

      “郡主,”他轻声道,“咱们从头开始。”

      和政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心疼,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新婚夜,他站在她面前,烛光映着他的脸,他问她:“郡主,你怕不怕?”

      她说不怕。

      如今,她还是不怕。

      因为有他在。

      因为有孩子们在。

      因为有家在。

      虽然那家,现在只是一片废墟。

      “夫君,”她靠在他肩上,“妾不怕。”

      柳潭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这片废墟上,洒在那些熟睡的孩子身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空中回荡。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写道:

      “亲纫绽裳衣,诸子不服纨。”

      十一个字,写尽了她归来的日子。

      而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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