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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1章 流民营中 路过流民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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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二卷·离乱篇
第21章流民营中
一、走出山林
第十一天,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深山老林。
当第一缕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身上时,和政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望着眼前开阔的山谷,久久没有动。
“阿娘,那是太阳吗?”杲儿趴在她背上,奶声奶气地问。
和政点点头。
“好大的太阳。”
是啊,好大的太阳。
在山里走了十天,头顶永远是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永远看不真切。如今终于走出林子,太阳就这样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柳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前面有个村子,”他说,“咱们去讨点吃的。”
和政点点头。
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那个村子走去。
二、空村
村子到了。
可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村子。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叫。村口的草垛塌了半边,风一吹,干草簌簌地往下掉。几间茅屋的门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柳潭皱起眉头,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小心些。”他说。
和政点点头,把杲儿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晟儿和晕儿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不敢出声。
他们走进村子。
第一家,没人。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地上散落着几件破衣裳,被踩得全是泥。
第二家,没人。床上的被褥乱成一团,桌上有半碗发霉的粥,长满了绿毛。
第三家,还是没人。
柳潭从屋里出来,脸色凝重。
“都走了,”他说,“逃难去了。”
和政没有说话。
她站在村道上,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些人,和她一样,也是逃难的。
可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还活着吗?
三、哭声
正准备离开时,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那声音很轻,很远,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村子另一头传来的。
和政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她说。
柳潭也听见了。他把短刀握得更紧,挡在妻儿前面,循着声音走去。
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打谷场上,他们看见了——
几十个人,蜷缩在打谷场的角落里。老人,孩子,妇人,还有几个受伤的男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谷堆上,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是屎尿,是血腥,是腐烂。
和政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这是流民营。
不,这是人间地狱。
四、人间地狱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三四岁大,脸色青灰,眼睛闭着,一动不动。老妇人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晃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乖,别睡,别睡……阿婆在呢……阿婆在呢……”
可那孩子,已经死了。
一个年轻妇人躺在谷堆边,身上盖着一块破布,脸色苍白如纸。她身边坐着两个小孩,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还亮着,巴巴地望着过路的人。
“阿娘睡着了,”男孩小声对妹妹说,“别吵她。”
可那个年轻妇人,也已经死了。
一个老人靠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一下一下地嚼着。他的眼神空洞,嘴角流着绿色的汁液,看见他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饿啊,”他说,“饿啊……”
和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见过长安的繁华,见过宫里的富贵,见过无数绫罗绸缎、珍馐美味。可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像牲口一样死在地上,活着的人抱着死人,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柳潭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
和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不敢再看。
五、两个孩子
“阿娘。”
晟儿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和政低头,看见晟儿正站在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娘,那边有两个孩子,没爹没娘。”
和政愣住了。
她顺着晟儿指的方向看去——打谷场的另一头,蹲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是男孩。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大的抱着小的,小的靠在大的怀里,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前方。
和政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们。
“你们爹娘呢?”
大的那个抬起头,看着她,不说话。
小的那个往哥哥怀里缩了缩,也不敢说话。
和政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大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个小老头。
“死了。”
和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几天。”大的说,“我阿娘死在路上,我阿爹背着她走,走着走着也倒下了。我……我背不动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和政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孩子,也不过七八岁,比晟儿大不了多少。他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路上,背着爹娘的尸体走,背不动了,只能丢下他们,带着弟弟逃到这里。
她想起自己的孩子——晟儿七岁,晕儿五岁,杲儿三岁。若是她也死了,晟儿会不会也这样,背着弟弟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敢想。
六、最后一块干粮
和政站起身,走回柳潭身边。
“夫君,”她轻声道,“咱们还有吃的吗?”
柳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最后一块干粮——拇指大小,硬邦邦的,是他们留着给孩子们应急的。
“只有这个了。”他说。
和政接过那个小布包,打开,看着那块干粮。
这是他们最后的存粮。吃完了这块,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着那块干粮,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
“给。”她说,把干粮递给大的那个。
大的那个愣住了,看着那块干粮,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亮,亮得让人心疼。
“给……给我们?”
和政点点头。
大的那个接过干粮,手在发抖。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弟弟,一半自己拿着。小的那个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的却舍不得吃,只是拿着,看着弟弟吃。
“你怎么不吃?”和政问。
大的摇摇头:“我不饿。”
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弟弟手里的干粮,喉结滚动了一下。
和政的眼眶热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吃吧,”她说,“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大的看着她,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七、柳潭的举动
和政走回柳潭身边。
柳潭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了。”和政轻声道,“最后一块,没了。”
柳潭点点头。
“没事。”他说。
和政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她知道他说的“没事”是什么意思——没事,大不了再饿几天。没事,大不了再啃树皮嚼草根。没事,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个男人,从不抱怨。
就在这时,柳潭忽然松开她的手,往打谷场中间走去。
和政愣住了。
她看见柳潭走到一个躺着的老人身边,蹲下身,把老人的头轻轻扶起来,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喂给他喝。老人喝了水,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谢……谢谢……”
柳潭摇摇头,又走到另一个孩子身边,把水囊递给他。那孩子接过水囊,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完了,还给他,小声说:“谢谢叔叔。”
柳潭摸摸他的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那个抱着死孩子的老妇人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老人家,”柳潭轻声道,“孩子走了,让他走吧。您要活着。”
老妇人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合上孩子的眼睛,把他放在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柳潭面前。
“恩人……恩人……”
柳潭连忙扶她起来。
和政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下来。
八、晟儿的懂事
晟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
“阿娘,”他问,“那两个小哥哥,没有爹娘吗?”
和政点点头。
晟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娘,他们好可怜。”
和政看着他。
晟儿抬起头,小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种过早成熟的、让人心疼的懂事。
“阿娘,”他说,“咱们带上他们吧。”
和政愣住了。
“带上他们?”
晟儿点点头:“他们没有爹娘,会死的。咱们带上他们,他们就能活了。”
和政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孩子,才七岁,却已经懂得心疼别人了。
她蹲下身,把他揽进怀里。
“晟儿,”她轻声道,“你真是阿娘的好孩子。”
晟儿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阿娘,我说得对吗?”
和政点点头。
“对。”她说,“说得对。”
九、抉择
可带上他们,谈何容易。
他们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连最后一块干粮都没了。再多两个人,怎么养活?
柳潭走回来,站在她身边。
“听见了?”他问。
和政点点头。
柳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带上吧。”
和政抬起头,看着他。
柳潭望着那两个孩子,声音轻轻的。
“妾小时候,也是没人要的。”他说,“要不是阿翁把妾抱回去,妾早就死了。”
和政的眼眶热了。
她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那个从小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孩子,那个被人骂作“野种”的孩子,那个唯一护着他的大哥也变了的孩子。
他看见那两个孩子,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好。”和政说,“带上。”
柳潭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郡主……”
和政摇摇头,笑了。
“夫君,”她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柳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激,也有说不尽的柔情。
十、上路
那天下午,队伍变大了。
多了两个孩子——大的叫阿福(和政给他取的名字,希望他有福气),小的叫阿寿(希望他长寿)。大的八岁,小的五岁,瘦得像两根柴火棍,眼睛里却有了光。
宁国姐姐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吃,孩子们把自己的水让给他们喝。晟儿拉着阿福的手,教他怎么走路不磨脚。晕儿还是不说话,却把自己珍藏的一块小石头送给了阿寿——那是他在山里捡的,圆溜溜的,说是他的宝贝。
最小的杲儿趴在阿爹背上,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新来的哥哥,问:“阿娘,他们是咱们家的人了吗?”
和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是咱们家的人了。”
杲儿点点头,对着阿福和阿寿挥挥小手。
“哥哥好!”
阿福和阿寿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宁国公主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别怕,”她说,“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阿福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一家人?”他的声音发抖。
宁国公主点点头。
“一家人。”
阿福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拉着弟弟一起,给和政和柳潭磕头。
“恩人……恩人……”
和政连忙把他们扶起来。
“别这样,”她说,“往后,叫叔叔婶婶就行。”
阿福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婶婶……”
和政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有心酸,也有说不尽的温柔。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
身后,那个流民营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前方,还是未知的路。
可他们的队伍,变大了。
多了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多了两个需要他们护着的人。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不管多苦多难,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写道:
“初,秦国夫人之薨,遗孤藐尔,公主悉力营赡,一如己子。”
这是后来她对杨家遗孤做的事。
可在这逃难的路上,她已经对陌生的孩子做了同样的事。
因为她心善。
因为她见不得孩子受苦。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最难的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