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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韦妃膝下 和政入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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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一卷·金枝篇
第2章韦妃膝下
一、东宫岁月
开元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未过,太液池的冰就化了,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谁用细笔在枝头点染的颜料。东宫的宫人们换下厚重的冬衣,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晒太阳,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韦妃娘娘又给那位做新衣裳了。”
“哪位?”
“还能有哪位?忠王府送来的那个小郡主呗。”
“啧,韦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自己亲生的兖王、绛王都顾不上,倒把那没娘的孩子当宝贝养。”
“可不是,听说每日亲自喂饭,夜里还要起来看两三回。那孩子也是个有福的,摊上这么个嫡母。”
宫人们压低声音说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正殿的方向。
殿内,韦妃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四岁的女童。
女童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任由韦妃给她梳头。韦妃的手极巧,三下两下就梳了两个小髻,又系上两根红绸带。
“好了。”韦妃把她转过来,左右端详,“我们和政今日真好看。”
和政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韦妃的脸。
“阿娘。”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韦妃心里一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孩子来东宫快一年了。刚来那会儿,瘦得像只小猫,不说话,也不哭,夜里睡觉常常惊醒,醒来也不叫,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看得人心疼。韦妃起初只当是尽嫡母的本分,可日子久了,竟真的把这孩子疼到了心坎里——太乖了,乖得让人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阿娘,”和政又开口了,指着窗外的柳树,“那是什么?”
“柳树。”
“柳树会开花吗?”
“会啊,开小小的花,黄绿色的,等开了,阿娘带你去摘。”
和政点点头,又安静下来。
韦妃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让宫人把李豫叫来——这孩子今日该来给妹妹请安了。
不多时,七岁的李豫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他先给韦妃行了礼,然后跑到和政面前,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的!”
和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糖,还有几颗干枣。
“糖是夫子赏我的,枣是我偷偷藏的。”李豫得意洋洋,“都给你。”
和政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哥哥,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那是韦妃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一下子照进人心里。韦妃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安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阿娘,”李豫忽然转头问她,“妹妹以后就住在咱们这儿了吗?”
韦妃点点头。
“太好了!”李豫欢呼一声,拉着妹妹的手,“妹妹,我带你去玩!御花园里有小兔子,白色的!”
和政被他拉着手,小小的身子跟着跑起来。跑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韦妃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韦妃说不清。但她知道,从那一刻起,这孩子是真的把她当阿娘了。
二、十年养育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政在东宫住了下来。
她渐渐长大,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童,变成了一个聪慧灵秀的小姑娘。韦妃教她读书识字,她过目不忘;韦妃教她弹琴作画,她一学就会。东宫的夫子们都说,这位小郡主是天生的聪明人,将来必有大出息。
可韦妃最疼她的,不是她的聪明,而是她的心。
那年冬天,韦妃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风寒,卧床休养了几日。可就是这几日,和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端汤送药,比大人还细心。韦妃让她去歇着,她不肯,说:“阿娘病了,我要守着。”
韦妃听了,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这孩子三岁丧母,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如今却把她这个养母当亲娘一样孝顺。老天爷待她不薄,让她得了这么个好孩子。
那年和政八岁。
又过了两年,和政十岁了。
那一日,韦妃带着她去给肃宗请安。肃宗那时候还是忠王,被封为太子不久,正忙于朝务,难得有空见儿女。见韦妃带着和政来,他放下手里的奏章,笑着招手:“和政,来,让阿爹看看。”
和政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给阿爹请安。”
肃宗端详着她,越看越喜欢。这孩子生得好,眉眼像她母亲吴氏,可那股沉静的气质,却像极了年轻时的韦妃。
“听说你读书读得好?”肃宗问。
和政点点头,又摇摇头:“回阿爹,女儿只是略通皮毛。”
肃宗笑了,故意考她:“那你说说,《女则》里讲的是什么?”
和政不假思索:“《女则》者,皇后所著,以训后宫妇德也。其要义在敬、慎、谦、和四字。敬以事上,慎以持身,谦以待人,和以处众。女儿愚钝,只记得这些。”
肃宗愣住了。
这哪里是“略通皮毛”,分明是烂熟于心。他看向韦妃,韦妃微笑着点头,眼中有掩不住的骄傲。
“好,好!”肃宗连说两个好字,抚着和政的头,“朕的女儿里,就数你最聪明。”
和政却低下头,轻声道:“阿爹过奖了。女儿只是常听阿娘教诲,不敢懈怠。”
肃宗看向韦妃,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他知道韦妃对和政的好,知道她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这些年太子府里事务繁杂,韦妃操持上下,还要照顾几个孩子,从无怨言。
“辛苦你了。”他对韦妃说。
韦妃摇摇头:“殿下言重了。和政这孩子懂事,能养她是臣妾的福分。”
那日从肃宗处回来,和政一直拉着韦妃的手,不肯松开。韦妃问她怎么了,她仰起小脸,认真地说:“阿娘,等女儿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韦妃笑了,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好,阿娘等着。”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等着”,竟是等来了一场永别。
三、暗流涌动
天宝四载,和政十二岁。
这一年,朝中出了大事。
宰相李林甫罗织罪名,兴起大狱,矛头直指太子李亨。韦妃的兄长韦坚时任刑部尚书,被牵连其中,与兄弟一并赐死。
消息传来那日,东宫一片死寂。
韦妃坐在殿内,脸色苍白如纸。她双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和政站在一旁,看着养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祖父死了,只知道阿娘很难过很难过。她走过去,轻轻抱住韦妃。
“阿娘。”她叫了一声。
韦妃身子一颤,终于忍不住,抱着她无声地流泪。
那几日,东宫上下人人自危。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声音,生怕惹祸上身。韦妃把自己关在殿内,不见任何人,只有和政能进去陪她。
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李林甫的刀,不只是对着韦坚,更是对着太子李亨。韦坚一案,不过是他扳倒太子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证明太子与韦坚勾结,图谋不轨。
太子李亨,危在旦夕。
四、夫妻诀别
那一日,肃宗从朝中回来,脸色铁青。
他把韦妃叫到面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韦妃,我有话对你说。”
韦妃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平静:“殿下请讲。”
肃宗看着她,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女人,心里像刀绞一样疼。可他别无选择。
“李林甫上书,说我与韦坚勾结,图谋不轨。”他一字一句道,“父皇震怒,命我自证清白。”
韦妃抬起头,看着他。
“若要自证清白,”肃宗的声音艰涩,“唯有……与你离婚。”
那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韦妃耳边。
离婚。
她愣住了,久久没有反应。
肃宗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这对她不公,知道她没有罪,知道她是无辜的。可他有什么办法?他是太子,是储君,他不能倒下。他若倒下,他的儿子们,他的女儿们,整个东宫上下几百口人,都会跟着陪葬。
“殿下,”韦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明白。”
肃宗转过头,看着她。
韦妃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脸上没有泪,眼中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臣妾的兄长有罪,臣妾不敢求殿下庇护。”她说,“殿下要自保,臣妾成全殿下。”
肃宗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韦妃……”
“殿下不必说了。”韦妃打断他,慢慢站起身,“臣妾这就去收拾,今日就搬出东宫。”
她转身要走,却被肃宗一把拉住。
“韦妃,”他的声音颤抖,“你我夫妻一场,我……我对不起你。”
韦妃没有回头。
“殿下,”她说,“保重。”
她挣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殿门。
和政站在廊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韦妃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一具行尸走肉。她想冲上去抱住她,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韦妃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和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阿娘……”和政终于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阿娘,您要去哪儿?”
韦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可和政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好孩子,”韦妃轻声道,“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去。
和政想追上去,却被宫人拦住。她拼命挣扎,拼命哭喊,可韦妃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那个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
那是和政最后一次见到韦妃。
五、削发为尼
韦妃搬出东宫后,削发出家,住在禁中的佛舍里。
和政想去探望,却被拦住了——太子已与韦妃离婚,她不再是太子妃,不再是任何人的妻。按规矩,宫中之人不得与她来往。
和政被关在东宫里,日日以泪洗面。
李豫来看她,她不理;李倓来逗她,她不笑。她只是坐在窗前,望着韦妃离去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妹妹,”李豫心疼地抱着她,“你别这样,阿娘……阿娘她也不想这样的。”
和政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娘那么好,却要遭这样的罪。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坏人要害阿娘,为什么阿爹要赶阿娘走。她更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她不明白的事。
那一年,她十二岁。
从三岁到十二岁,九年。韦妃养了她九年,疼了她九年,教了她九年。九年里,她从一个小小孩童,长成一个聪慧少女。九年里,韦妃是她的阿娘,是她最亲最亲的人。
可如今,阿娘没了。
就像当年,亲娘也没了。
她又一次成了没娘的孩子。
六、佛舍相见
天宝五载春,和政十三岁。
那一日,肃宗忽然让人带她去禁中佛舍。
和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进一座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落了满地。
树下站着一个尼姑,穿着灰色的僧衣,头上戴着僧帽,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和政看着她,愣住了。
那尼姑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和政终于认出来了——那是阿娘。
“阿娘!”她扑上去,抱住韦妃,放声大哭。
韦妃抱着她,泪流满面。
两年了,她整整两年没见过这孩子。两年前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十三岁,长高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出落得愈发好看。
“好孩子,好孩子……”韦妃抚着她的头发,泣不成声,“阿娘想你,阿娘天天想你……”
和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两年积攒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阿娘,您为什么不来看我?您为什么不理我?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韦妃摇头,“阿娘怎么会不要你?阿娘只是……只是没办法……”
她说不下去了。
和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两年不见,韦妃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慈爱,和从前一模一样。
“阿娘,”和政伸手,摸她的脸,“您受苦了。”
韦妃握住她的手,摇摇头:“不苦,阿娘不苦。只要知道你过得好,阿娘就不苦。”
她拉着和政在树下坐下,问起她这两年的生活。和政一一答了,说哥哥们对她好,说夫子夸她聪明,说她学会了弹琴,学会了作画,学会了读很多很多书。
韦妃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说,“阿娘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和政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阳光透过海棠花,洒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那一刻,和政多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停在这一刻,让她永远靠在阿娘肩上,永远不分开。
可她知道,不可能。
她们只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她就要回去,回到东宫,回到那个没有阿娘的地方。而阿娘,要继续留在这里,守着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临别时,韦妃把一串佛珠戴在她手腕上。
“这是阿娘念过的,”她说,“戴着它,就当阿娘陪着你。”
和政点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阿娘,”她问,“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韦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能。”她说,“一定能。”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七、噩耗传来
天宝十五载,安史之乱爆发。
那一年,和政二十七岁。
长安陷落那日,她带着家人仓皇出逃。混乱中,她忽然想起韦妃——阿娘还在禁中佛舍,她怎么办?
她想去找她,可叛军已经进城,四处烧杀抢掠。她有三个孩子要护,有生病的姐姐要救,她走不开。
等叛乱平定,她托人去打听韦妃的消息。
消息传来那日,她正在蜀中,刚刚被封为和政公主。
来人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禀公主,”那人说,“韦妃娘娘她……在长安陷落时,落入了叛军之手。至德二年,薨于京城。”
薨于京城。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
她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反应。
“公主?”那人小心翼翼地问。
和政摆摆手,让他退下。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蜀中的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她看着那些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东宫的柳树,御花园的兔子,还有阿娘给她梳头时,那双温柔的手。
阿娘说,等柳树开花,带她去摘。
阿娘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阿娘说,一定能再见面。
可阿娘骗了她。
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八、尾声
广德二年,和政三十六岁。
那一日,她挺着大肚子,坚持入宫与哥哥代宗商议吐蕃入侵之事。柳潭拦她,她说:“你难道没有哥哥吗?”
她去了。
回来之后,第二天,薨于产褥。
临终前,她让人把韦妃给她的那串佛珠拿来,戴在手腕上。
那佛珠已经被她盘了二十多年,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她摸着那些珠子,想起那个春天,那个海棠花开的院落,那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尼姑。
阿娘。
阿娘,我来找您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靠在阿娘肩上那样。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写道:
“事韦妃如所生。”
七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